回疆竹枝词三十首
清 · 林则徐
译文
别谙拔耳教初开,曾向中华款塞来。
伊斯兰教刚刚开创,曾经向中华通好叩关而来。
和卓运终三十世,天朝辟地置轮台。
和卓的气运终结于三十世,天朝开疆拓土设置了轮台。
百家玉子十家温,巴什何能比阿浑。
百家之中只有十家温饱,巴什怎能与阿浑相比。
为问千家明伯克,滋生可有毕图门。
试问千家明伯克,人口滋生可有毕图门。
爱曼都祈岁事丰,终年不雨却宜风。
各处都祈求年岁丰收,全年不降雨却适宜刮风。
乱吹戈壁龙沙起,桃杏花开分外红。
狂风吹起戈壁滩上的黄沙,桃花杏花却开得分外红艳。
不解芸锄不粪田,一经撒种便由天。
不懂得锄草也不施肥,一旦撒下种子便听天由命。
幸多旷土凭人择,歇两年来种一年。
幸好有大量空地可供选择,歇两年再种一年。
字名哈特势横斜,点画虽成尚可佳。
文字名叫哈特笔画横斜交错,笔画虽然简单还算可观。
廿九字头都界识,便矜文雅号毛喇。
二十九个字母头都能辨识,便自夸文雅号称毛喇。
归化如今九十秋,怜他伦纪未全修。
归顺至今已有九十年,可怜他们的伦理纲纪尚未完全建立。
如何贵到阿奇木,犹有同宗阿葛抽。
为何地位尊贵如阿奇木,仍然有同宗的阿葛抽。
太阳年与太阴年,算术斋期自古传。
太阳历与太阴历,推算斋期的历法自古相传。
今尽昏昏忘岁月,弟兄生日问谁先。
如今全都昏昏然忘记了岁月,兄弟的生日都搞不清谁先谁后。
众回摩顶似缁流,四品头衔发许留。
众回民摩顶如同僧侣,四品头衔才许留发。
怪底向人夸栉沐,燕齐回子替梳头。
难怪向人夸耀梳洗,燕齐的回人替他们梳头。
金谷都从地窖埋,空囊枵腹不轻开。
金银财物都埋在地窖里,空囊饿肚也不轻易动用。
阿南普作巴郎普,积久难寻避债台。
将阿南普当作巴郎普,积欠日久难以找到避债之处。
把斋须待见星餐,经卷同翻普鲁干。
守斋须等到看见星星才能进食,一同翻阅经典普鲁干。
新月如钩才入则,爱伊谛会万人欢。
新月如钩才入斋月,爱伊谛节上万人欢庆。
不从土偶折腰肢,长跽空中纳祃兹。
不向泥塑偶像弯腰屈膝,长跪在空旷处做纳祃兹礼拜。
何独叩头麻乍尔,长竿高挂马牛氂。
为何偏偏要向麻乍尔叩头,长竿上高挂马牛尾毛。
亢牛娄鬼四星期,城市喧阗八栅时。
亢牛娄鬼四个星期之后,城市中正是八栅集市喧闹的时候。
五十二番成一岁,是何月日不曾知。
五十二周便算作一年,是什么月份日子都不曾知晓。
城角高台广乐张,律谐夷则少宫商。
城角高台上大张乐曲,音律和谐于夷则却缺少宫商。
苇茄八孔胡琴四,节拍都随击鼓镗。
芦苇笛八个孔胡琴四根弦,节拍都跟着击鼓的镗镗声。
厦屋虽成片瓦无,两头榱角总平铺。
房屋虽然建成却没有一片瓦,两头的椽角都是平铺的。
天窗开处明通溜,穴洞偏工作壁橱。
天窗开启之处明亮通风,墙壁上的洞偏偏当作壁橱使用。
亦有高楼百尺夸,四周多被白杨遮。
也有百尺高楼可以夸耀,四周多被白杨树遮挡。
圆形爱学穹庐样,石粉团成满壁花。
圆形建筑喜欢仿效蒙古包的样式,石粉团成花纹涂满墙壁。
准夷当日恣侵渔,骑马人来直造庐。
准噶尔部当年肆意侵掠,骑马的人径直闯入民居。
穷户仅开三尺窦,至今依旧小门闾。
穷苦人家只开三尺小洞当门,至今仍然保持着小门小户。
村落齐开百子塘,泉清树密好寻凉。
村落中一齐开凿了许多水塘,泉水清澈树木浓密好去乘凉。
奈他头上仍毡毳,一任淋漓汗似浆。
无奈头上仍然戴着毡帽,任凭大汗淋漓如浆水一般。
豚彘由来不入筵,割牲须见血毛鲜。
猪肉向来不上宴席,宰杀牲畜必须看到鲜血和鲜毛。
稻粱蔬果成抓饭,和入羊脂味总膻。
稻粱蔬果做成抓饭,掺入羊脂味道总是膻的。
桑椹才肥杏又黄,甜瓜沙枣亦糇粮。
桑葚刚刚饱满杏子又黄了,甜瓜沙枣也是干粮。
村村绝少炊烟起,冷饼盈怀唤作馕。
村村极少有炊烟升起,怀里揣着冷饼叫做馕。
宗宗多半结丝罗,数尺红丝发后拖。
婚嫁多半用丝罗为聘,数尺红丝拖在发后。
新帕盖头扶马上,巴哥今夕捉央哥。
新帕盖头被扶上马,巴哥今晚迎娶央哥。
才经花烛洞房宵,偏汲寒泉遍体浇。
才经历花烛洞房之夜,偏偏要打寒泉水浇遍全身。
料是破瓜添内热,冷侵肌腑转魂消。
想必是新婚增添了内热,寒凉侵入肌体反而令人魂消。
河鱼有疾问谁医,掘地通泉作小池。
腹疾有病问谁来医治,掘地通泉做一个小水池。
坦腹儿童教偃卧,脐中汨汨纳流澌。
让儿童裸腹仰卧其中,肚脐处汨汨纳入流水。
赤脚经冰本耐寒,四时偏不脱皮冠。
赤脚踩冰本来就耐寒,四季偏偏不摘皮帽。
更饶数尺缠头布,留得缠尸不盖棺。
更有数尺缠头布,留着缠裹尸体不用棺材。
树窝随处产胡桐,天与严寒作火烘。
树窝处处生长胡杨树,上天赐予严寒之地作柴火取暖。
乌恰克中烧不尽,燎原野火四周红。
火盆中烧不尽,燎原野火四周通红。
小样葫芦凿窍匀,烧烟通水号麒麟。
小葫芦均匀凿出孔洞,烧烟通水称为麒麟。
娇童合唤麒麟契,吹吸能供客数人。
美貌童子叫做麒麟契,吹吸能供数人享用。
柳树流泉似建瓴,众来排日讽番经。
柳树下流泉如同高屋建瓴,众人轮流来诵念番经。
便如札答祈风雨,奇术惟推两事灵。
又如札答祈求风雨,奇术只推这两件事灵验。
荒程迢递阻沙滩,暑月征途欲息难。
荒凉的路途遥远被沙滩阻隔,暑月赶路想要歇息很难。
却赖回宫安亮噶,华人错唤作阑干。
却仰赖回式建筑安亮噶,华人误叫作阑干。
海兰达尔发双垂,歌舞争趋努鲁斯。
海兰达尔发辫双垂,人们争相歌舞庆祝努鲁斯节。
漫说灵魂解超度,亡人屋上恣游嬉。
别说灵魂能够超度,亡人屋顶上尽情游嬉。
作善人称倭布端,诵经邀福戒鸦瞒。
行善的人称为倭布端,诵经祈福戒除鸦瞒。
若为黑玛娃儿事,不及供差有朵兰。
若论黑玛娃儿的事情,不如供差役的朵兰。
关内惟闻说教门,如今回部历輶轩。
关内只听说过教门,如今亲历回部乘着轻车巡视。
八城外有回城处,哈密伊犁吐鲁番。
八城之外还有回城的地方,就是哈密伊犁吐鲁番。
赏析
题解
此诗回疆竹枝词三十首,写回疆风土人情。三十首竹枝词分写回疆之宗教、文字、历法、风俗、衣食住行,是一部回疆社会生活的全景图。从伊斯兰教的传入到天朝置轮台,从回人摩顶似缁流到把斋须待见星餐,从字名哈特势横斜到亢牛娄鬼四星期,从豚彘不入筵到桑椹才肥杏又黄,从宗宗多半结丝罗到赤脚经冰本耐寒,从树窝随处产胡桐到小样葫芦凿窍匀,从柳树流泉似建瓴到荒程迢递阻沙滩,从海兰达尔发双垂到作善人称倭布端,从关内惟闻说教门到八城外有回城处哈密伊犁吐鲁番。
逐句解读
「别谙拔耳教初开,曾向中华款塞来」别谙拔耳教初开,曾向中华款塞来。
「和卓运终三十世,天朝辟地置轮台」和卓运终三十世,天朝辟地置轮台。
「百家玉子十家温,巴什何能比阿浑」百家玉子十家温,巴什何能比阿浑。
「为问千家明伯克,滋生可有毕图门」为问千家明伯克,滋生可有毕图门。
「爱曼都祈岁事丰,终年不雨却宜风」爱曼都祈岁事丰,终年不雨却宜风。
「乱吹戈壁龙沙起,桃杏花开分外红」乱吹戈壁龙沙起,桃杏花开分外红。
「不解芸锄不粪田,一经撒种便由天」不解芸锄不粪田,一经撒种便由天。
「幸多旷土凭人择,歇两年来种一年」幸多旷土凭人择,歇两年来种一年。
「字名哈特势横斜,点画虽成尚可佳」字名哈特势横斜,点画虽成尚可佳。
「廿九字头都界识,便矜文雅号毛喇」廿九字头都界识,便矜文雅号毛喇。
「归化如今九十秋,怜他伦纪未全修」归化如今九十秋,怜他伦纪未全修。
「如何贵到阿奇木,犹有同宗阿葛抽」如何贵到阿奇木,犹有同宗阿葛抽。
「太阳年与太阴年,算术斋期自古传」太阳年与太阴年,算术斋期自古传。
「今尽昏昏忘岁月,弟兄生日问谁先」今尽昏昏忘岁月,弟兄生日问谁先。
「众回摩顶似缁流,四品头衔发许留」众回摩顶似缁流,四品头衔发许留。
「怪底向人夸栉沐,燕齐回子替梳头」怪底向人夸栉沐,燕齐回子替梳头。
「金谷都从地窖埋,空囊枵腹不轻开」金谷都从地窖埋,空囊枵腹不轻开。
「阿南普作巴郎普,积久难寻避债台」阿南普作巴郎普,积久难寻避债台。
「把斋须待见星餐,经卷同翻普鲁干」把斋须待见星餐,经卷同翻普鲁干。
「新月如钩才入则,爱伊谛会万人欢」新月如钩才入则,爱伊谛会万人欢。
「不从土偶折腰肢,长跽空中纳祃兹」不从土偶折腰肢,长跽空中纳祃兹。
「何独叩头麻乍尔,长竿高挂马牛氂」何独叩头麻乍尔,长竿高挂马牛氂。
「亢牛娄鬼四星期,城市喧阗八栅时」亢牛娄鬼四星期,城市喧阗八栅时。
「五十二番成一岁,是何月日不曾知」五十二番成一岁,是何月日不曾知。
「城角高台广乐张,律谐夷则少宫商」城角高台广乐张,律谐夷则少宫商。
「苇茄八孔胡琴四,节拍都随击鼓镗」苇茄八孔胡琴四,节拍都随击鼓镗。
「厦屋虽成片瓦无,两头榱角总平铺」厦屋虽成片瓦无,两头榱角总平铺。
「天窗开处明通溜,穴洞偏工作壁橱」天窗开处明通溜,穴洞偏工作壁橱。
「亦有高楼百尺夸,四周多被白杨遮」亦有高楼百尺夸,四周多被白杨遮。
「圆形爱学穹庐样,石粉团成满壁花」圆形爱学穹庐样,石粉团成满壁花。
「准夷当日恣侵渔,骑马人来直造庐」准夷当日恣侵渔,骑马人来直造庐。
「穷户仅开三尺窦,至今依旧小门闾」穷户仅开三尺窦,至今依旧小门闾。
「村落齐开百子塘,泉清树密好寻凉」村落齐开百子塘,泉清树密好寻凉。
「奈他头上仍毡毳,一任淋漓汗似浆」奈他头上仍毡毳,一任淋漓汗似浆。
「豚彘由来不入筵,割牲须见血毛鲜」豚彘由来不入筵,割牲须见血毛鲜。
「稻粱蔬果成抓饭,和入羊脂味总膻」稻粱蔬果成抓饭,和入羊脂味总膻。
「桑椹才肥杏又黄,甜瓜沙枣亦糇粮」桑椹才肥杏又黄,甜瓜沙枣亦糇粮。
「村村绝少炊烟起,冷饼盈怀唤作馕」村村绝少炊烟起,冷饼盈怀唤作馕。
「宗宗多半结丝罗,数尺红丝发后拖」宗宗多半结丝罗,数尺红丝发后拖。
「新帕盖头扶马上,巴哥今夕捉央哥」新帕盖头扶马上,巴哥今夕捉央哥。
「才经花烛洞房宵,偏汲寒泉遍体浇」才经花烛洞房宵,偏汲寒泉遍体浇。
「料是破瓜添内热,冷侵肌腑转魂消」料是破瓜添内热,冷侵肌腑转魂消。
「河鱼有疾问谁医,掘地通泉作小池」河鱼有疾问谁医,掘地通泉作小池。
「坦腹儿童教偃卧,脐中汨汨纳流澌」坦腹儿童教偃卧,脐中汨汨纳流澌。
「赤脚经冰本耐寒,四时偏不脱皮冠」赤脚经冰本耐寒,四时偏不脱皮冠。
「更饶数尺缠头布,留得缠尸不盖棺」更饶数尺缠头布,留得缠尸不盖棺。
「树窝随处产胡桐,天与严寒作火烘」树窝随处产胡桐,天与严寒作火烘。
「乌恰克中烧不尽,燎原野火四周红」乌恰克中烧不尽,燎原野火四周红。
「小样葫芦凿窍匀,烧烟通水号麒麟」小样葫芦凿窍匀,烧烟通水号麒麟。
「娇童合唤麒麟契,吹吸能供客数人」娇童合唤麒麟契,吹吸能供客数人。
「柳树流泉似建瓴,众来排日讽番经」柳树流泉似建瓴,众来排日讽番经。
「便如札答祈风雨,奇术惟推两事灵」便如札答祈风雨,奇术惟推两事灵。
「荒程迢递阻沙滩,暑月征途欲息难」荒程迢递阻沙滩,暑月征途欲息难。
「却赖回宫安亮噶,华人错唤作阑干」却赖回宫安亮噶,华人错唤作阑干。
「海兰达尔发双垂,歌舞争趋努鲁斯」海兰达尔发双垂,歌舞争趋努鲁斯。
「漫说灵魂解超度,亡人屋上恣游嬉」漫说灵魂解超度,亡人屋上恣游嬉。
「作善人称倭布端,诵经邀福戒鸦瞒」作善人称倭布端,诵经邀福戒鸦瞒。
「若为黑玛娃儿事,不及供差有朵兰」若为黑玛娃儿事,不及供差有朵兰。
「关内惟闻说教门,如今回部历輶轩」关内惟闻说教门,如今回部历輶轩。
「八城外有回城处,哈密伊犁吐鲁番」八城外有回城处,哈密伊犁吐鲁番。
艺术手法
全诗以竹枝词体写回疆风土,语言朴实直白,大量运用回语音译词,如阿浑、巴什、毛喇、阿奇木、普鲁干、爱伊谛、纳祃兹、八栅、乌恰克、麒麟、札答、安亮噶、海兰达尔、努鲁斯、倭布端、鸦瞒、朵兰等,真实再现回疆风貌。每首四句,前两句写事,后两句或感叹或补充,结构简练。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竹枝词体全景展现回疆风土人情,从宗教到文字、从历法到风俗、从饮食到婚姻、从丧葬到建筑,无所不包。语言朴实直白,大量回语音译词增强了真实感,是一部珍贵的回疆社会生活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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