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字浣溪沙九首
清 · 况周颐
译文
烂漫枝头见八重。
枝头烂漫盛开的是八重樱。
倚云和露占春工。
依偎云端和着露水独占了春天的造化之功。
十分矜宠压芳丛。
十分娇矜受宠,压倒了百花丛。
鬓影衣香沧海外,
如沧海外佳人的鬓影衣香,
花时人事梦魂中。
花开时节的人事已如在梦魂之中。
去年吟赏忒匆匆。
去年吟咏赏花实在太匆忙了。
万里移春海亦香。
万里移植春色,大海也染上了花香。
五云扶舰渡花王。
五彩祥云护送舰船渡海迎来花王。
从教綵笔费平章。
任凭彩笔费尽心思来品评。
萼绿华尤标俊赏,
如仙女萼绿华般格外标举俊逸之美,
藐姑射不竞浓妆。
如藐姑射仙子不与人争竞浓妆艳抹。
遍翻芳谱只寻常。
翻遍百花图谱也不过是寻常之品。
不分群芳首尽低。
不分品级高下,群芳在它面前都低下了头。
海棠文杏也肩齐。
海棠文杏也只能与它比肩而立。
东风万一尚能西。
东风万一还能吹向西方。
见说墨江江上路,
听说墨江江边的路上,
绿云红雪绣双堤。
绿云红雪般绣成了两岸堤坝。
梅儿冢畔惜香泥。
在梅儿冢旁怜惜那芬芳的泥土。
何止神州无此花。
何止神州大地没有这种花。
西方为问美人家。
向西方美人家中去寻问吧。
也应惆怅望云涯。
也应当惆怅地望着云端天涯。
风味斯闻樱饭好,
风物方面听说樱花饭很好,
天台容易恋胡麻。
到了天台仙境便容易留恋胡麻饭。
一春香梦逐浮槎。
整个春天的香梦追随那浮槎而去。
画省三休伫玉珂。
在画省多次停驻马匹不忍离去。
峨冠宝带惹香多。
高冠宝带惹来许多花香。
锦云仙路簇青娥。
如锦云仙路上簇拥着仙女。
似此春华能爱惜,
像这样美好的春华能够爱惜的人,
有人芳节付蹉跎。
有人却将芬芳时节付之蹉跎。
隔花犹唱定风波。
隔着花丛还在唱着《定风波》。
舜水祠堂璨云霞。
朱舜水祠堂璀璨如云霞。
广平铁石赋梅花。
宋璟铁石心肠犹作梅花赋。
葛薇身世一枯槎。
采薇隐居之身世如同一截枯木。
红树仙源仍世外,
红树仙源仍在世外,
綵幡春色换邻家。
彩幡春色却换到了邻家。
过墙风蝶近纷挐。
翻墙而过的风蝶近来纷扰不休。
何处楼台罨画中。
何处楼台掩映在如画之中。
瑶林琼树绚春空。
瑶林琼树点缀绚烂了春日的天空。
但论香国亦仙蓬。
只论这香国也是仙家蓬莱。
未必移根成怅惘,
未必移根他乡便成为怅惘,
至今顾影越妍浓。
至今顾影反而更加妍丽浓郁。
怕无芳意与人同。
只怕没有芬芳之意与人相通。
且驻寻春油壁车。
暂且停驻那寻春的油壁车。
东风薄劣不关花。
东风薄情,并不关乎花事。
当花莫惜醉流霞。
面对花时不要吝惜醉饮流霞美酒。
总为情深翻怨极,
总因为情太深反而怨恨到极点,
残阳偏近茜云斜。
残阳偏偏靠近那茜红云霞而西斜。
啼鹃说与各天涯。
啼血的杜鹃诉说着各自天涯的愁思。
剪绿裁红十四词。
剪绿裁红写就十四首词。
迷花我合署樱痴。
迷于花事,我该自号"樱痴"。
花能惹泪怕花知。
花能惹人落泪,却怕花知道。
安得蹑云飞绮梦,
怎能踏云飞入绮丽之梦,
尽教浥露折繁枝。
尽让露水润湿那折下的繁枝。
三山立马艳阳时。
在三山立马驻足于艳阳之下。
赏析
题解
此组词为况周颐咏日本樱花之连章体,共九首《浣溪沙》,为清词中咏樱花之宏篇。况周颐字夔笙,号蕙风,晚清词论家兼词人,著有《蕙风词话》。此组词当为作者观日本樱花后有感而作,以樱花为经,以中日文化比较为纬,既写樱花之绝世风姿,又寄寓家国身世之感。全组词层次分明,由赏花、移花、品花、思花、惜花到写花,层层深入,堪称咏物组词之杰构。
逐句解读
第一首:「烂漫枝头见八重」——枝头烂漫盛开的是八重樱。
「倚云和露占春工」——依云而生,和露而开,独占了春天的造化之功。
「十分矜宠压芳丛」——十分娇矜受宠,压倒群芳。
「鬓影衣香沧海外」——如沧海外佳人的鬓影衣香,暗指樱花来自海外。
「花时人事梦魂中」——花开时节的人事已如在梦魂之中。
「去年吟赏忒匆匆」——去年赏花吟咏实在太匆忙了。
第二首:「万里移春海亦香」——万里移植春色,大海也染上了花香。
「五云扶舰渡花王」——五彩祥云护送舰船渡海迎来花王。
「从教綵笔费平章」——任凭彩笔费心品评。
「萼绿华尤标俊赏」——如仙女萼绿华般格外标举俊逸之美。
「藐姑射不竞浓妆」——如藐姑射仙子不与人争竞浓妆。
「遍翻芳谱只寻常」——翻遍百花图谱也不过寻常之品——反衬樱花之不凡。
第三首:「不分群芳首尽低」——不分品级,群芳在它面前都低下了头。
「海棠文杏也肩齐」——海棠文杏也只能与它比肩。
「东风万一尚能西」——东风万一还能吹向西方,暗含西传之意。
「见说墨江江上路」——听说墨江江边的路上。
「绿云红雪绣双堤」——绿云红雪般绣成了两岸堤坝。
「梅儿冢畔惜香泥」——在梅儿冢旁怜惜那芬芳的泥土。
第四首:「何止神州无此花」——何止神州大地没有这种花。
「西方为问美人家」——向西方美人家中去寻问。
「也应惆怅望云涯」——也应当惆怅地望着云端天涯。
「风味斯闻樱饭好」——风物方面听说樱花饭很好。
「天台容易恋胡麻」——到了天台仙境便容易留恋胡麻饭——以仙境喻赏樱之迷醉。
「一春香梦逐浮槎」——整个春天的香梦追随那浮槎而去。
第五首:「画省三休伫玉珂」——在画省多次停驻马匹。
「峨冠宝带惹香多」——高冠宝带惹来许多花香。
「锦云仙路簇青娥」——如锦云仙路上簇拥着仙女。
「似此春华能爱惜」——像这样美好的春华能够爱惜的人。
「有人芳节付蹉跎」——有人却将芬芳时节付之蹉跎——以对比写惜时之意。
「隔花犹唱定风波」——隔着花丛还在唱着《定风波》,以曲名寓人生波折。
第六首:「舜水祠堂璨云霞」——朱舜水祠堂璀璨如云霞,暗寓明末遗民东渡之历史。
「广平铁石赋梅花」——宋璟铁石心肠犹作梅花赋,喻刚正者亦有柔情。
「葛薇身世一枯槎」——采薇隐居之身世如一截枯木。
「红树仙源仍世外」——红树仙源仍在世外。
「綵幡春色换邻家」——彩幡春色却换到了邻家,暗喻故国春色已非。
「过墙风蝶近纷挐」——翻墙而过的风蝶近来纷扰不休。
第七首:「何处楼台罨画中」——何处楼台掩映在如画之中。
「瑶林琼树绚春空」——瑶林琼树点缀绚烂了春日天空。
「但论香国亦仙蓬」——只论这香国也是仙家蓬莱。
「未必移根成怅惘」——未必移根他乡便成怅惘。
「至今顾影越妍浓」——至今顾影反而更加妍丽浓郁。
「怕无芳意与人同」——只怕没有芬芳之意与人相通。
第八首:「且驻寻春油壁车」——暂且停驻那寻春的油壁车。
「东风薄劣不关花」——东风薄情,并不关乎花事。
「当花莫惜醉流霞」——面对花时不要吝惜醉饮流霞。
「总为情深翻怨极」——总因为情太深反而怨恨到极点。
「残阳偏近茜云斜」——残阳偏偏靠近那茜红云霞而西斜。
「啼鹃说与各天涯」——啼血的杜鹃诉说着各自天涯的愁思。
第九首:「剪绿裁红十四词」——剪绿裁红写就十四首词。
「迷花我合署樱痴」——迷于花事,我该自号"樱痴"。
「花能惹泪怕花知」——花能惹人落泪,却怕花知道。
「安得蹑云飞绮梦」——怎能踏云飞入绮丽之梦。
「尽教浥露折繁枝」——尽让露水润湿折下的繁枝。
「三山立马艳阳时」——在三山立马驻足于艳阳之下。
艺术手法
此组词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以连章体结构层层推进。九首之间既有内在逻辑——由初见之惊艳到深入之品赏再到离别的惆怅,又各自成篇独立可读。用典精妙是另一特色:萼绿华、藐姑射出《庄子》,朱舜水、宋璟赋梅涉历史典故,天台胡麻用刘晨阮肇故事,油壁车暗合苏小小事,均与樱花主题相得益彰。此外,词中将"神州"与"海外"、"故国"与"仙源"对举,以樱花之移根喻文化之传播,寄托深远而含蓄不露。末首以"樱痴"自嘲,既收束全组又点明主旨,可谓画龙点睛。
总体评价
此组词为清词中咏樱之绝唱,规模宏大而组织严密。况周颐以词论家之眼观花,以遗民之感怀写花,将樱花之美与家国之思、文化之辨融为一体。九首词风格统一而各有侧重,用典繁富而不觉堆砌,情感真挚而有节制,在清词组词中堪称上品。末首"迷花我合署樱痴"的自嘲与"花能惹泪怕花知"的深情,将全组词的情感推向高潮,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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