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往

清 · 金朝觐

译文

人道长安作客难,米珠薪桂生计艰。

人都说在京城做客艰难,米如珠薪如桂,生计困窘。

我来今已再寒暑,饔飧聊复供盘餐。

我来至今已过两个寒暑,勉强能供一日三餐。

忆自去年夏四月,僦居矮屋耐炎暍。

回忆去年夏季四月,租住矮屋忍受酷暑。

久旱忽逢大雨行,那堪怪事叹咄咄。

久旱之后忽然大雨倾盆,怎能忍受怪事连连令人叹息。

温风不止雨不休,积成沴气纷四流。

温风不止大雨不休,积成疫气四散流行。

始自闽粤渐江北,继遍齐鲁盈中州。

从闽粤开始蔓延到江北,继而遍布齐鲁、充满中原。

况乃京师五方处,袂云汗雨称繁庶。

况且京师是五方杂处之地,人如云汗如雨号称繁盛。

讹言市虎贤智惊,遂令当食愁举箸。

讹言如市虎般令贤智之人也惊恐,以至于吃饭时都愁于举筷。

须臾哭声沸西邻,又见东家悲死人。

须臾间哭声沸腾于西邻,又见东家悲悼死者。

吊唁相顾少颜色,一日再见尤相亲。

吊唁之人相顾面色苍白,一日之内再次相见格外亲近。

沈阴积湿益泥泞,空阶夜滴何堪听。

阴沉积湿更加泥泞,空阶夜雨声如何忍听。

老屋崩颓作远声,铜山西倾洛钟应。

老屋倒塌发出远声,铜山西倾则洛钟相应——灾祸蔓延互相牵连。

是时燕台置黄金,诸生云集贲来临。

此时燕台设黄金招贤,各地书生云集而来。

初作攀龙附凤想,旋成乞骨归田心。

初来时满怀攀龙附凤的抱负,旋即变成请求归田之心。

忧疑幻起杯蛇影,心恻寒泉占幕井。

忧惧疑虑如杯弓蛇影,心恻如寒泉枯井。

养生学得不彻姜,邵平空种瓜千顷。

养生之术学得不彻底,邵平空种千顷瓜田——求安不得。

络绎丧车填巷衢,尚有骼胔傍城隅。

丧车络绎不绝填满街巷,尚有尸骨暴露在城角。

饬令门尉藉明数,经旬累月终模糊。

下令门卫登记明确数目,但经旬累月终归模糊不清。

延医传方不问状,延僧先期后不让。

请医传方不问病情,请和尚做佛事先来后到互不相让。

彻夜置椑难给求,转恨择术未为匠。

整夜准备棺材仍难满足需求,反而恨自己没选做木匠。

震地轰闻万爆声,金吾惊起夜登城。

震天动地的万声鞭炮炸响,金吾卫惊起夜里登上城头。

宁干禁令驱疠鬼,谁为戎首难知名。

宁可违犯禁令也要驱赶瘟鬼,谁是始作俑者难以查清。

飒然八月秋风迅,出门始觉精神振。

飒然八月秋风迅疾,出门才觉精神一振。

吾侪今是过来人,家书常报平安信。

我们如今已是过来人,家书常报平安消息。

赏析

题解
此诗记述作者在京城经历的瘟疫之灾。从旱灾转涝灾、瘟疫蔓延、丧车络绎、延医无方到鞭炮驱疫,逐层铺写灾情之惨烈与人心之惶恐。末以秋风驱疫、平安家书收束,在劫后余生中透出庆幸与悲凉交织的复杂情感。

逐句解读
「人道长安作客难,米珠薪桂生计艰」人都说在京城做客艰难,米如珠薪如桂,生计困窘。

「我来今已再寒暑,饔飧聊复供盘餐」我来至今已过两个寒暑,勉强能供一日三餐。

「忆自去年夏四月,僦居矮屋耐炎暍」回忆去年夏季四月,租住矮屋忍受酷暑。

「久旱忽逢大雨行,那堪怪事叹咄咄」久旱之后忽然大雨倾盆,怎能忍受怪事连连令人叹息。

「温风不止雨不休,积成沴气纷四流」温风不止大雨不休,积成疫气四散流行。

「始自闽粤渐江北,继遍齐鲁盈中州」从闽粤开始蔓延到江北,继而遍布齐鲁、充满中原。

「况乃京师五方处,袂云汗雨称繁庶」况且京师是五方杂处之地,人如云汗如雨号称繁盛。

「讹言市虎贤智惊,遂令当食愁举食愁举箸」讹言如市虎般令贤智之人也惊恐,以至于吃饭时都愁于举筷。

「须臾哭声沸西邻,又见东家悲死人」须臾间哭声沸腾于西邻,又见东家悲悼死者。

「吊唁相顾少颜色,一日再见尤相亲」吊唁之人相顾面色苍白,一日之内再次相见格外亲近。

「沈阴积湿益泥泞,空阶夜滴何堪听」阴沉积湿更加泥泞,空阶夜雨声如何忍听。

「老屋崩颓作远声,铜山西倾洛钟应」老屋倒塌发出远声,铜山西倾则洛钟相应——灾祸蔓延互相牵连。

「是时燕台置黄金,诸生云集贲来临」此时燕台设黄金招贤,各地书生云集而来。

「初作攀龙附凤想,旋成乞骨归田心」初来时满怀攀龙附凤的抱负,旋即变成请求归田之心。

「忧疑幻起杯蛇影,心恻寒泉占幕井」忧惧疑虑如杯弓蛇影,心恻如寒泉枯井。

「养生学得不彻姜,邵平空种瓜千顷」养生之术学得不彻底,邵平空种千顷瓜田——求安不得。

「络绎丧车填巷衢,尚有骼胔傍城隅」丧车络绎不绝填满街巷,尚有尸骨暴露在城角。

「饬令门尉藉明数,经旬累月终模糊」下令门卫登记明确数目,但经旬累月终归模糊不清。

「延医传方不问状,延僧先期后不让」请医传方不问病情,请和尚做佛事先来后到互不相让。

「彻夜置椑难给求,转恨择术未为匠」整夜准备棺材仍难满足需求,反而恨自己没选做木匠。

「震地轰闻万爆声,金吾惊起夜登城」震天动地的万声鞭炮炸响,金吾卫惊起夜里登上城头。

「宁干禁令驱疠鬼,谁为戎首难知名」宁可违犯禁令也要驱赶瘟鬼,谁是始作俑者难以查清。

「飒然八月秋风迅,出门始觉精神振」飒然八月秋风迅疾,出门才觉精神一振。

「吾侪今是过来人,家书常报平安信」我们如今已是过来人,家书常报平安消息。

艺术手法
全诗以时间顺序展开叙事,从去年四月的旱灾到瘟疫蔓延、从夏日到秋风,脉络清晰。叙事中穿插心理描写:"初作攀龙附凤想,旋成乞骨归田心"写出心态的急转,"转恨择术未为匠"以自嘲写极度无奈。

"铜山西倾洛钟应"用典精当,喻瘟疫的连锁反应。语言质朴直白而刻画入微,有杜甫"三吏三别"的纪实风格。

总体评价
此诗是难得的古代瘟疫纪实之作,以亲身经历记录了清代京师瘟疫的惨烈景象。诗中既有对社会现实的冷静观察,也有对生命脆弱的深切感悟,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兼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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