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五十八首 其五十一
清 · 蒋士铨
译文
溟涬空无际。
天地混沌空旷无边无际。
有人受、白玻璃界,最初之气。
有人承受了白色琉璃般的冰雪世界,那是最原始的清寒之气。
展放槎牙玉龙影,冻蕊疏疏才试。
舒展开嶙峋如玉龙的枝影,冰冻的花蕊稀疏地刚刚试探绽放。
只数点、心含天地。
只是数点梅花,其心却包容了天地乾坤。
不管百花何日绽,在雪中、未问调羹事。
不管百花何时绽放,独自在雪中盛开,也不问被采撷入羹的功用之事。
约鸿爪、共游戏。
约着雪上鸿爪之痕一同游嬉。
扬州官阁萧然寄。
在扬州官署中萧然清寂地寄居。
任喧阗淮南钟鼓,竹西歌吹。
任凭淮南钟鼓喧天、竹西歌声热闹,我自不为所动。
梦绕林家三万树,香沁冷魂皆醉。
梦中环绕着林逋家的三万株梅树,冷香沁入魂魄令人皆醉。
烂嚼也、冰融珠碎,
咀嚼花瓣,如同冰融珠碎般清冽,
便欲身居水精域,讲孤高、兀傲皆无谓。
便想让自己栖身于水晶般的境界,但细想讲什么孤高兀傲都无意义。
谁解写、个中意。
谁能理解并写出其中的真意呢。
赏析
题解
此词为蒋士铨所作《贺新郎》,咏梅之作。词人以"溟涬空无际"的宇宙视角切入,将梅花置于天地初开的原始气息之中,赋予其超脱世俗、不问功用的孤高品格。扬州官阁的冷清与林逋梅花的清雅,共同构成此词的文化语境,而词末"讲孤高、兀傲皆无谓"的自我解构,更使此词超越了传统咏梅词的套路。
逐句解读
「溟涬空无际」天地混沌空旷无边,以宇宙洪荒之境开篇,为梅花营造超凡脱俗的背景。
「有人受、白玻璃界,最初之气」有人承受了白色琉璃般的冰雪世界,那是最原始的清寒之气,将梅花拟为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生机的承受者。
「展放槎牙玉龙影,冻蕊疏疏才试」舒展开嶙峋的玉龙般的枝影,冰冻的花蕊稀疏地刚刚试探着开放,"玉龙"喻雪中梅枝,"才试"写其初绽之态。
「只数点、心含天地」只是数点梅花,其心却包容了天地乾坤。
「不管百花何日绽,在雪中、未问调羹事」不管百花何时绽放,独自在雪中开放,也不问"调羹"之事——化用《尚书》"若作和羹,尔惟盐梅"之典,梅花不问被采撷入羹的功利,只守其本心。
「约鸿爪、共游戏」约着鸿爪之痕一同游戏,化用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之典,梅与雪鸿同游,尽显超然。
「扬州官阁萧然寄」扬州官署中萧然寄居,词人自述处境清寂。
「任喧阗淮南钟鼓,竹西歌吹」任凭淮南钟鼓喧天、竹西歌吹热闹,我自不为所动,反衬官阁之静。
「梦绕林家三万树,香沁冷魂皆醉」梦中环绕着林逋家的三万株梅树,冷香沁入魂魄,令人皆醉。
「烂嚼也、冰融珠碎」咀嚼梅花,如同冰融珠碎,写梅花入口的清冽感受。
「便欲身居水精域,讲孤高、兀傲皆无谓」便想让自己栖身于水晶般的境界,但细想起来,讲什么孤高、兀傲都无意义——此句自我消解,将咏梅从标榜清高拉回到对梅花本真的体认。
「谁解写、个中意」谁能理解并写出其中的真意呢?
艺术手法
此词最大的特色是"以大写小"与"自我解构"双重手法的运用。
"溟涬空无际"与"最初之气"将梅花置于宇宙生成的宏大叙事中,使数点梅花获得天地初开的象征意义,这是"以大写小"。然而词末"讲孤高、兀傲皆无谓"一笔翻转,将前文苦心经营的孤高形象全然消解——梅花并非为了标榜孤高而开,它只是在雪中自然绽放罢了。这种自我解构使词境从"咏物寄托"升华为"超越寄托",比传统咏梅词高出一层。
「约鸿爪、共游戏」化用苏轼雪泥鸿爪之典,将梅花与飞鸿并列,暗示一切存在不过是偶然的印记,与末句的消解遥相呼应。
「烂嚼也、冰融珠碎」以感官体验写梅,视觉(冰融)与听觉(珠碎)交融,新颖别致。
总体评价
此词是蒋士铨咏梅词中的上品,其独到之处在于对传统咏梅范式的突破。绝大多数咏梅词止步于赞美梅花的孤高坚贞,此词却在赞美之后追问"孤高兀傲"本身的意义,从而触及了更深层的哲学思考:真正的梅花之性,不是刻意的孤高,而是顺应天性的自然绽放。词人"梦绕林家三万树"的倾慕与"讲孤高兀傲皆无谓"的自省并存,构成了一种既深情又清醒的独特态度,使此词在清人咏梅词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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