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

清 · 蒋士铨

译文

三十官京师,迎母东华住。

三十岁时在京城做官,接母亲到东华门附近居住。

四十归田园,别母临安去。

四十岁回到田园,却在临安与母亲分别远去。

十年不离膝,一朝行李具。

十年不离母亲膝下,一朝打点行装就要出发。

陨涕看乌雏,哑哑绕庭树。

流着泪看那乌鸦幼鸟,哑哑叫着绕着庭院的树。

老怀重骨肉,贫家轻别离。

老人心里看重骨肉之情,贫穷的人家却不得不轻率地分别。

饥来携子出,低头拙言词。

饥饿时带着孩子出门,低着头说不出口的话。

我肠转车轮,母泪落绠縻。

我的肠子像车轮一样翻滚,母亲的眼泪如绳索般不断落下。

牵衣不成语,但道勿我思。

牵着我的衣裳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说不要想念我。

垂老别儿孙,感伤唯自知。

年老了还要与儿孙分别,感伤只有自己知道。

我生无弟兄,亲戚况天涯。

我这一生没有兄弟,亲戚更是远在天涯。

馨膳托家人,痛矣《南陔》诗。

奉养饮食只能托付给家人,痛心啊就像《南陔》诗中所说的。

知廉十五龄,始去祖母怀。

知廉十五岁了,才离开祖母的怀抱。

平生鞠育心,至此益无涯。

平生抚育孙儿的心意,到此时更加无边无际。

娇憨性不驯,恃爱每多乖。

天性娇憨不服管教,仗着宠爱常常任性。

再拜萌本念,号泣声哀哀。

再三拜别涌起根本的思念,号哭的声音悲哀哀切。

衣履悉手制,老泪痕难揩。

衣裳鞋袜都是祖母亲手做的,老泪纵横难以擦干。

丁宁慎食眠,力学期克谐。

再三叮嘱注意饮食睡眠,用功学习期望达到优秀。

勿令受笞挞,致我遥心摧。

不要让他受到责打,使我在远方心碎。

昔别但思子,今别兼思孙。

从前离别只是思念儿子,如今离别还要思念孙子。

服我初服衣,旧泪连新痕。

穿上我最初的布衣,旧泪痕连着新的泪痕。

禄仕养且薄,家食宁足存。

做官的俸禄供养尚且微薄,在家务农又怎么够维持生活。

古人重恒产,至性皆可敦。

古人重视恒常的产业,真性情的人都可以敦厚笃实。

俯仰有惭色,勋业谁能论。

抬头低头都有愧色,功勋事业谁能论说。

一身苦支离,难答君亲恩。

一身苦苦支离破碎,难以报答君王和双亲的恩情。

病妇偃空床,行矣不能顾。

生病的妻子躺在空床上,我出发了却不能回头照看。

岂无儿女情,门外多歧路。

难道没有儿女情长,只是门外有太多歧路要走。

药烟启罗帏,复牵知廉衣。

药烟飘起掀开罗帐,又拉住知廉的衣裳。

伤哉母子别,惨于夫妇离。

伤心啊母子分别,比夫妻离别还要惨痛。

两季学母泣,恋兄亦依依。

两个小弟学着母亲哭泣,依恋哥哥也依依不舍。

送耶出门去,问耶何日归。

送爹出门去,问爹什么时候回来。

归期若许长,去路日已远。

归期如果那么长,离去的路一天比一天远。

语妇惜忧劳,劝母加餐饭。

对妻子说要珍惜身体少忧劳,劝母亲多吃饭保重身体。

风来画堂深,日下离亭晚。

风吹进深深的画堂,太阳落下离亭已是傍晚。

抑情只自伤,却顾敢频反。

压抑感情只是自己伤心,回头看又怎敢频频回头。

出郭愁思纷,登舟客心短。

出了城门愁思纷乱,登上船客居的心更觉短暂。

夕梦共儿还,孤篷雨声断。

夜里梦见和儿子一起回家,孤舟的雨声将梦打断。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蒋士铨辞官归里别母之作。全诗分六段:第一段写三十官京师迎母至京四十归田园别母而去——十年不离膝一朝行李具,以陨涕看乌雏哑哑绕庭树写别母之悲——如乌雏绕树哑哑而啼;第二段写母别儿孙——老怀重骨肉贫家轻别离,饥来携子出低头拙言词,我肠转车轮母泪落绠縻,牵衣不成语但道勿我思——母牵衣不语只说别想我;第三段写别孙——知廉十五龄始去祖母怀,娇憨性不驯恃爱每多乖,再拜萌本念号泣声哀哀,衣履悉手制老泪痕难揩,丁宁慎食眠力学期克谐勿令受笞挞致我遥心摧——祖母对孙之叮咛;第四段写昔别但思子今别兼思孙——服我初服衣旧泪连新痕;第五段写病妇偃空床行矣不能顾——岂无儿女情门外多歧路,药烟启罗帏复牵知廉衣伤哉母子别惨于夫妇离;第六段写归期若许长去路日已远——语妇惜忧劳劝母加餐饭,夕梦共儿还孤篷雨声断。全诗以离别写亲情之深。

逐句解读
「三十官京师,迎母东华住。四十归田园,别母临安去」——三十岁在京城做官迎母来住。四十岁归田园别母而去。写官京师与归田园。

「十年不离膝,一朝行李具。陨涕看乌雏,哑哑绕庭树」——十年不离母亲膝下,一朝行李已备。陨涕看乌雏哑哑绕庭树。写别母之悲。

「老怀重骨肉,贫家轻别离。饥来携子出,低头拙言词」——老怀重骨肉,贫家轻别离。饥来携子出门,低头拙于言词。写母别儿孙。

「我肠转车轮,母泪落绠縻。牵衣不成语,但道勿我思」——我肠如车轮转动,母泪落如绠縻。牵衣不成言语,只道别想我。写母子之别。

「垂老别儿孙,感伤唯自知。我生无弟兄,亲戚况天涯」——垂老别儿孙,感伤只有自知。我生无弟兄,亲戚况且在天涯。写别之伤。

「馨膳托家人,痛矣《南陔》诗」——馨膳托付家人,痛矣《南陔》之诗。写托付之痛。

「知廉十五龄,始去祖母怀。平生鞠育心,至此益无涯」——知廉十五岁才离开祖母怀抱。平生鞠育之心到此益发无涯。写别孙。

「娇憨性不驯,恃爱每多乖。再拜萌本念,号泣声哀哀」——娇憨性不驯顺,恃爱每每乖违。再拜萌本念号泣声哀哀。写孙之哭。

「衣履悉手制,老泪痕难揩。丁宁慎食眠,力学期克谐」——衣履都是祖母手制,老泪痕难揩。丁宁慎食眠,力学期克谐。写祖母之叮咛。

「勿令受笞挞,致我遥心摧」——勿令受笞挞,致我遥心摧。写祖母之托。

「昔别但思子,今别兼思孙。服我初服衣,旧泪连新痕」——昔别只思子,今别兼思孙。穿我初服之衣,旧泪连新痕。写别之重。

「禄仕养且薄,家食宁足存。古人重恒产,至性皆可敦」——禄仕养且薄,家食怎能足存。古人重恒产,至性皆可敦。写贫之难。

「俯仰有惭色,勋业谁能论。一身苦支离,难答君亲恩」——俯仰有惭色,勋业谁能论?一身苦支离,难答君亲之恩。写惭愧。

「病妇偃空床,行矣不能顾。岂无儿女情,门外多歧路」——病妇偃卧空床,行矣不能顾。岂无儿女情?门外多歧路。写别妇。

「药烟启罗帏,复牵知廉衣。伤哉母子别,惨于夫妇离」——药烟启罗帏,又牵知廉衣。伤哉母子别,惨于夫妇离。写妇与子之别。

「两季学母泣,恋兄亦依依。送耶出门去,问耶何日归」——两季学母泣,恋兄亦依依。送爷出门去,问爷何日归?写弟妹之别。

「归期若许长,去路日已远。语妇惜忧劳,劝母加餐饭」——归期若许长,去路日已远。语妇惜忧劳,劝母加餐饭。写嘱托。

「风来画堂深,日下离亭晚。抑情只自伤,却顾敢频反」——风来画堂深,日下离亭晚。抑情只自伤,却顾不敢频反。写离去。

「出郭愁思纷,登舟客心短。夕梦共儿还,孤篷雨声断」——出郭愁思纷,登舟客心短。夕梦共儿还,孤篷雨声断。以梦作结。

艺术手法
全诗以叙事写情。

"陨涕看乌雏哑哑绕庭树"以乌雏绕树写别母之悲——如乌鸦绕树哑哑而啼。

"牵衣不成语但道勿我思"以牵衣不语写母之克制——只说别想我而不说思念。

"衣履悉手制老泪痕难揩"以手制衣履写祖母之爱——衣履都是手制老泪难揩。

"伤哉母子别惨于夫妇离"以母子别惨于夫妇离写别之痛——母子离别比夫妇离别更惨。

总体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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