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纱十六首

清 · 蒋敦复

译文

海月红生夜碧流,花魂扶影下西楼。笛声谁按小梁州。

海上的月亮泛着红光映在夜间碧绿的水流中,花魂扶着身影走下西楼。是谁在吹奏小梁州的笛曲。

未入梦来先怯别,便为云去也多愁。一丝风挂翠帘钩。

还没入梦就先害怕离别,即便化作云彩离去也满含愁绪。一丝微风吹挂住了翠帘的帘钩。

豆蔻芳年二八交。懒随阿母刺鸾绡。盈盈做出许多娇。

正是豆蔻年华十六岁的年纪。懒得跟随母亲刺绣鸾凤绡帕。盈盈地做出许多娇媚之态。

写不成书嗔玉腕,吹难合调怨琼箫。凤鞋新样倩人描。

写不成书信嗔怪自己的玉腕,吹箫合不上调埋怨那琼箫。凤头鞋的新样式请人来描画。

宜笑宜颦浅黛横。女儿心性未分明。避人踪迹怕人轻。

适宜笑也适宜蹙眉,浅淡的黛眉横卧。女儿家的心性还不分明。躲避人的踪迹怕被人轻视。

花气近身蜂又蝶,春愁对语燕还莺。者般时节那般情。

花香近身引来蜂蝶纷飞,春愁对语间燕子和黄莺交替。这般时节便有那般情思。

袅娜腰身半不支。恹恹消受落红时。春风八十一胭脂。

柔软婀娜的腰身几乎支撑不住。恹恹无力消受落花时节。春风吹开了八十一处胭脂般的红花。

纤指怕寒收粉笔,小瓶蘸水养花枝。绿窗微雨听弹词。

纤细的手指怕冷收起了画笔,小花瓶蘸水养着花枝。绿窗下微雨中听着弹词。

侥幸兰盟不自持。小名生悔被伊知。罗巾教看定情诗。

侥幸订下兰盟却不能自持。小名被他知道后心生懊悔。教他看罗巾上写的定情诗。

一枕鸳魂嫌梦窄,双头莲蕊怕风吹。夜来珍重臂寒时。

一枕鸳鸯魂梦嫌梦境太窄,双头莲蕊害怕被风吹落。夜里珍重那手臂相拥驱寒之时。

斜月西廊素影沈。花深深又柳阴阴。鞋边细认露痕侵。

斜月照在西廊白影沉落。花丛深处又柳荫浓密。鞋边仔细辨认露水浸湿的痕迹。

羞赠宜男占草梦,似防结子妒花心。些儿酸处最难禁。

羞于赠送宜男草来占卜生子之梦,好似防备结果子而嫉妒花心。那一点酸楚之处最难忍受。

宽著春衫瘦可怜。香桃无奈裹红绵。玉肌羞露泥郎眠。

穿着宽松的春衫消瘦得可怜。香桃般的身体无奈裹着红棉。如玉的肌肤羞于露出央求郎君同眠。

雏婢也知调舌语,旁人猜是破瓜年。虚名担误好因缘。

小婢女也懂得花言巧语,旁人猜是十六岁的年纪。虚名耽误了美好的姻缘。

簇簇新妆看上头。笑拈蟢子在帘钩。嫁衣亲动剪刀愁。

簇拥着新妆看梳髻上头。笑着拈起帘钩上的喜蛛。嫁衣亲自动剪刀却添了几分愁绪。

逃学懒归偎妾睡,迷藏偷捉教郎搜。小时提起十分羞。

逃学懒得回来偎在妾身睡觉,捉迷藏偷偷藏起来让郎君来找。小时候的事提起来十分害羞。

才著销魂已断肠。江南春尽燕辞梁。思量长是不昏黄。

才让人销魂就已经断肠。江南春尽燕子离开了屋梁。思量起来长久地不见黄昏。

画里滕王新蛱蝶,机中卫女旧鸳鸯。钲声二十五声长。

画中的滕王新画的蝴蝶,织机中卫女织的旧鸳鸯。钲声响了二十五声那么悠长。

手卷珠帘上翠棂。凉蟾微映画罗屏。并肩私语拜双星。

手卷起珠帘上到翠绿的窗棂。清凉的月光微微映在画罗屏风上。并肩低声私语拜祭双星。

薄有秋痕花露白,淡无灯影药炉青。夜凉人去酒初醒。

微微有秋意花露泛白,淡淡没有灯影药炉冒着青烟。夜凉人散酒意初醒。

薄病尖寒拥绣衾。香桃瘦骨觉秋深。自家将息又伤心。

微病体寒拥着绣花被子。香桃般的瘦骨觉得秋已深了。自己调养却又伤心。

金锁锁愁愁叠叠,玉钩钩梦梦沈沈。丝风吹冷碧弦琴。

金锁锁住愁绪愁却层层叠叠,玉钩钩来梦境梦却沉沉不醒。丝风吹冷了碧弦琴。

对影问声总可怜。筠栊窣地碧如烟。画罗裙子远于天。

对影听声总觉得可怜。竹帘垂地碧绿如烟。画罗裙子的距离比天还远。

花气冥冥春寂寂,湘纹袅袅月娟娟。更无人处漾愁偏。

花气幽暗春光寂寂,湘帘纹路袅袅月色娟娟。在更无人的地方偏偏漾起愁绪。

圆月相思倚素襟。流萤低扑露华侵。西风摇出暮愁深。

圆月之夜相思倚靠着素色衣襟。流萤低飞扑来露水侵湿。西风摇出了深深的暮愁。

翠蝶梦疏描瘦粉,碧鸾天远画秋心。怕羞郎面替沈吟。

翠蝶梦稀疏描画着瘦弱的粉妆,碧鸾天远画着秋日的心绪。害怕羞见郎君的面容代替了沉思吟咏。

活色生香未可描。撩人春梦殢人娇。枕边斜亸翠云翘。

活色生香难以描画。撩人的春梦缠绕着人的娇态。枕边斜垂着翠云发翘。

双影千秋双蛱蝶,一重帘子一声箫。海棠开也最魂销。

双影千秋化作双飞的蝴蝶,一重帘子隔着一声箫音。海棠花开之时最令人销魂。

慧语鹦哥唤画廊。松阴仙鹤下阶忙。一丝风飐绣帘傍。

鹦鹉学人说话呼唤着走过画廊。松荫下仙鹤忙下台阶。一丝微风吹动绣帘旁边。

鬓影绿销名士气,乳花红腻女儿香。春愁低压水云凉。

鬓影消瘦褪去了名士之气,茶花红腻散发出女儿香。春愁低低压在水云之间带着凉意。

绮阁三层枕落霞。珧窗四面拓文纱。断烟零梦剩些些。

绮阁三层枕着落霞。贝壳装饰的窗户四面拓着花纹纱。残烟零梦只剩下些许。

薄晕脸花红醋醋,淡描眉叶绿茶茶。当时犹说好年华。

微微红晕的脸上花红似醋,淡描的眉叶绿如茶。当时还说正是好年华。

赏析

题解
此为《浣溪纱》十六首,是一组描写闺情的组词。十六首词从不同角度写少女的生活与情感:月夜相思、豆蔻年华、宜笑宜颦、落红消受、定情之欢、露痕侵鞋、瘦怜春衫、上头新妆、断肠江南、拜双星、薄病尖寒、对影问声、圆月相思、活色生香、鹦哥唤廊、枕落霞等。全组词以细腻的笔触写少女的喜怒哀乐,是清代闺情词的佳作。

逐句解读
「海月红生夜碧流,花魂扶影下西楼」——海上月亮红着升起在碧流的夜色中,花魂扶着影子走下西楼。写月夜的幽美与花的拟人。

「未入梦来先怯别,便为云去也多愁」——还未入梦就先害怕离别,即使化为云去了也多忧愁。写少女对离别的恐惧。

「豆蔻芳年二八交,懒随阿母刺鸾绡」——豆蔻年华正是二八之交,懒得跟随母亲刺绣鸾凤花纹。写少女的慵懒与不羁。

「宜笑宜颦浅黛横,女儿心性未分明」——宜笑也宜颦,浅浅的黛眉横着,女儿的心性还不太分明。写少女的懵懂。

「花气近身蜂又蝶,春愁对语燕还莺」——花香靠近身边引来了蜂蝶,春愁相对私语有燕还有莺。写少女身边的热闹与内心的愁绪。

「袅娜腰身半不支,恹恹消受落红时」——袅娜的腰身几乎半支撑不住,恹恹地消受着落花的时节。写少女的柔弱与伤春。

「侥幸兰盟不自持,小名生悔被伊知」——侥幸兰盟不能自持,小名被他知道后生出后悔。写初恋的羞涩。

「一枕鸳魂嫌梦窄,双头莲蕊怕风吹」——一枕鸳鸯的幽魂嫌弃梦境太窄,双头莲的花蕊怕被风吹。写恋爱中的不安。

「斜月西廊素影沈,花深深又柳阴阴」——斜月照在西廊素影沉落,花深深处又是柳阴阴。写月夜的幽深。

「宽著春衫瘦可怜,香桃无奈裹红绵」——宽大的春衫衬得瘦弱可怜,香桃无奈裹着红绵。写少女的清瘦。

「才著销魂已断肠,江南春尽燕辞梁」——才刚销魂就已经断肠,江南春天结束燕子辞别了屋梁。写初恋的浓烈与伤感。

「画里滕王新蛱蝶,机中卫女旧鸳鸯」——画里滕王新画的蛱蝶,机中卫女旧织的鸳鸯。以蝶与鸳鸯写爱情的美好。

「薄病尖寒拥绣衾,香桃瘦骨觉秋深」——薄病中尖利的寒意裹着绣被,香桃般的瘦骨感到秋意已深。写病中少女的凄美。

「活色生香未可描,撩人春梦殢人娇」——活色生香无法描画,撩人的春梦娇媚得令人沉醉。写少女的美丽不可方物。

「慧语鹦哥唤画廊,松阴仙鹤下阶忙」——聪慧的鹦哥在画廊中呼唤,松阴下仙鹤忙碌地走下台阶。写闺阁的雅趣。

「绮阁三层枕落霞,珧窗四面拓文纱」——绮丽的阁楼三层枕着落霞,珧窗四面拓着文纱。写闺阁的华美。

「薄晕脸花红醋醋,淡描眉叶绿茶茶」——薄薄的晕红在脸庞如花红得可爱,淡淡的描眉如茶叶般翠绿。写少女的妆容之美。

「当时犹说好年华」——当时还说正是好年华。以回忆中的美好反衬如今的感慨。

艺术手法
一、组词体制。十六首如同一幅长卷,从不同角度写少女的生活。二、白描闺情。语言清新而不绮靡,写少女情态入木三分。三、色彩丰富。红月、碧流、翠帘、红醋、绿茶,色彩鲜明。四、以物写人。蜂蝶、燕莺、鸳鸯、蛱蝶,都是爱情的象征。

总体评价
此组词十六首写闺情,“未入梦来先怯别,便为云去也多愁”是全组最动人的一句——还未入梦就先害怕离别,这种对离别的前置恐惧,写出了少女最细腻的心理。而“薄晕脸花红醋醋,淡描眉叶绿茶茶”则以极妙的叠字写妆容,是词中难得的巧笔。全组词清新婉约,有晏几道小令的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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