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感 其一
清 · 黄遵宪
译文
少小诵《诗》、《书》,开卷动龃龉。
从小诵读《诗经》《尚书》,打开书本就遇到抵触不合。
古文与今言,旷若设疆圉。
古文和今天的语言,差别之大如同设立了疆界。
竟如置重译,象胥通蛮语。
竟然如同设置重重翻译,由通译官来沟通蛮族语言。
父师递流转,惯习忘其故。
父辈师长递相传授,习以为常忘记了它的本来面目。
我生千载后,语音杂伧楚。
我生于千年之后,语音混杂了南北方言。
今日六经在,笔削出邹鲁。
如今六经还在,经孔子笔削出自邹鲁之地。
欲读古人书,须识古语古。
想要读古人的书,必须认识古代的语言和古制。
唐宋诸大儒,纷纷作笺注。
唐宋各位大儒,纷纷为经典作笺注。
每将后人心,探索到三五。
常常用后人的心思,去推究探索到三皇五帝之时。
性天古所无,器物目未睹。
性天的概念古人根本没有,那些器物也是古人从未见过的。
妄言足欺人,数典既忘祖。
胡言乱语足以欺骗人,数典忘祖。
燕相说郢书,越人戴章甫。
就像燕相误解了郢地的书信,越人戴上了殷人的帽子。
多歧道益亡,举烛乃笔误。
歧路越多大道反而迷失,举烛不过是一个笔误。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五言古诗,杂感其一。黄遵宪写古今语言之隔阂与经学笺注之弊,先写少小诵诗书而古文今言旷若疆圉之隔,继而写千载后语音杂伧楚而读古书须识古语之难,再写唐宋大儒笺注每以后人心探索三五之妄,最后以燕相说郢书越人戴章甫多歧亡道举烛笔误作结。全诗以杂感写语言变迁与经学之弊,寄寓深刻批判。
逐句解读
「少小诵《诗》、《书》,开卷动龃龉」——从小诵读诗书,打开书卷就碰到抵触不合之处。以开卷龃龉写读古书之难。
「古文与今言,旷若设疆圉」——古文与今言之间,如同设立了疆界一般遥远隔绝。以旷若疆圉写古今语言之隔。
「竟如置重译,象胥通蛮语」——竟如同设置重译,需要象胥来通蛮夷之语。以重译象胥写古今语言如同异国之语。
「父师递流转,惯习忘其故」——父师递相传授流转,习惯之后便忘了其本来面目。以惯习忘故写语言流传之失真。
「我生千载后,语音杂伧楚」——我生于千年之后,语音已夹杂了伧楚之音。以杂伧楚写今音之杂。
「今日六经在,笔削出邹鲁」——今日六经尚在,笔削出自邹鲁之地。以笔削邹鲁写六经之渊源。
「欲读古人书,须识古语古」——想要读古人之书,必须识得古时之语与古时之事。以须识古语古写读古书之前提。
「唐宋诸大儒,纷纷作笺注」——唐宋诸大儒,纷纷为经书作笺注。以纷纷笺注写注经之盛。
「每将后人心,探索到三五」——每每拿后人之心,去探索上古三皇五帝之事。以探索三五写笺注之穿凿附会。
「性天古所无,器物目未睹」——性天之说为古时所无,器物之名今人目所未睹。以性天古无器物未睹写笺注之不可靠。
「妄言足欺人,数典既忘祖」——妄言足以欺人,数典已经忘了祖宗。以忘祖写笺注之数典忘祖。
「燕相说郢书,越人戴章甫」——燕相解说郢人之书,越人戴着章甫之冠。以燕相郢书写曲解妄说,以越人章甫写不合时宜。
「多歧道益亡,举烛乃笔误」——歧路越多道越迷失,举烛之语原来是笔误。以多歧亡道写笺注之误入歧途,以举烛笔误写笺注之穿凿附会。
艺术手法
一是以重译象胥写古今语言之隔:竟如置重译象胥通蛮语,以异国翻译比喻古今语言之隔。二是以性天古无器物未睹写笺注之不可靠:性天古所无器物目未睹,以古无今有写笺注之虚妄。三以燕相郢书举烛笔误写笺注之穿凿:燕相说郢书举烛乃笔误,以典故写曲解穿凿之荒诞。四以多歧亡道写笺注之歧途:多歧道益亡,以歧路亡羊写笺注越注越远。
总体评价
此诗杂感,"竟如置重译,象胥通蛮语"写古今语言之隔最为形象,"妄言足欺人,数典既忘祖"写笺注之欺人最为痛切,"燕相说郢书,越人戴章甫"写曲解之荒诞最为辛辣,"多歧道益亡,举烛乃笔误"收节写笺注之穿凿最为精警。全诗杂感,格调犀利中有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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