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感 其三

清 · 黄遵宪

译文

造字鬼夜哭,所以示悲悯。

仓颉造字时鬼神在夜间哭泣,以此显示悲悯之心。

众生殉文字,蚩蚩一何蠢!

众生为文字而殉身,愚昧之人是何等蠢笨!

可怜古文人,日夕雕肝肾。

可怜古代文人,日夜雕琢肝肠肾腑。

俪语配华叶,单词画蚯蚓。

骈辞对语配如花叶,单字独词却如蚯蚓爬行。

古近辨诗体,长短成曲引。

古体近体分辨诗的体裁,长短句构成曲调引子。

洎乎制义兴,卷轴车连轸。

等到八股制义兴起,试卷卷轴车马相连。

常恐后人体,变态犹未尽。

常恐后人效仿的文体,变态花样还未穷尽。

吁嗟东京后,世苶文益振。

唉,东汉以后,世人精神萎靡而文风愈发浮华。

文胜失则弱,体竭势已窘。

文辞胜过实质就会衰弱,体裁枯竭气势已窘迫。

后有王者兴,张纲维贤俊。

后来若有圣王兴起,必定张举纲纪选用贤俊。

决不以文章,此语吾敢信。

绝不会以文章取士,这话我敢相信。

但念废弃后,巧拙同泯泯。

只是想到废弃之后,巧拙一同湮灭无闻。

欲求覆酱瓿,已难拾灰烬。

想要用来盖酱罐都不行,已经难以从灰烬中拾取。

我今展卷吟,徒使后人哂。

我如今展卷吟诵,只怕徒然让后人嘲笑。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五言古诗,杂感其三。黄遵宪写文字之弊与文人之苦,先写造字鬼夜哭之悲悯与众生殉文字之蠢,继而写古文人日夕雕肝肾之苦与俪语单词之雕琢,再写制义兴起后卷轴车连轸之繁与文胜则弱之危,最后以废弃后巧拙同泯泯与展卷吟诗徒使后人哂作结。全诗以杂感写文字之弊与文人之悲,寄寓深沉感慨。

逐句解读
「造字鬼夜哭,所以示悲悯」——造字时鬼夜哭,所以显示悲悯。以鬼夜哭写造字之悲。

「众生殉文字,蚩蚩一何蠢」——众生殉于文字,蚩蚩何等愚蠢!以殉文字写文人之苦,以蚩蚩蠢写殉文之愚。

「可怜古文人,日夕雕肝肾」——可怜古之文人,日夜雕肝琢肾。以雕肝肾写文人之苦心。

「俪语配华叶,单词画蚯蚓」——俪语配着华叶,单词如画蚯蚓。以俪语华叶写对偶之工,以单词蚯蚓写单字之曲。

「古近辨诗体,长短成曲引」——古体近体辨别诗体,长短成为曲引。以古近辨体长短曲引写诗体之辨。

「洎乎制义兴,卷轴车连轸」——到了制义兴起,卷轴车连轸。以卷轴车连轸写八股文之繁多。

「常恐后人体,变态犹未尽」——常恐后人之体,变态还没有穷尽。以变态犹未尽写制义之花样翻新。

「吁嗟东京后,世苶文益振」——嗟叹东汉之后,世风衰颓文风益振。以世苶文益振写文盛世衰。

「文胜失则弱,体竭势已窘」——文胜则德失而国弱,文体穷竭则势已窘。以文胜弱体竭窘写文盛之危。

「后有王者兴,张纲维贤俊」——后有王者兴起,张纲维罗贤俊。以王者兴张纲维写用人之明。

「决不以文章,此语吾敢信」——决不以文章取人,此语我敢相信。以不以文章写取人当以实才。

「但念废弃后,巧拙同泯泯」——但想到废弃之后,巧拙一同泯灭。以巧拙同泯泯写废弃文章之后之无奈。

「欲求覆酱瓿,已难拾灰烬」——想要覆酱瓿之用,已难拾到灰烬。以覆酱瓿写文章之无用,以难拾灰烬写废弃之彻底。

「我今展卷吟,徒使后人哂」——我今展卷吟咏,徒使后人讥笑。以徒使后人哂写自己亦不免于文字之殉。

艺术手法
一是以鬼夜哭写造字之悲:造字鬼夜哭所以示悲悯,以鬼哭写文字之苦。二是以殉文字写文人之苦:众生殉文字蚩蚩一何蠢,以殉写文人之牺牲。三以文胜则弱体竭势窘写文盛之危:文胜失则弱体竭势已窘,以文与世之反比写文盛世衰。四以徒使后人哂写自嘲:我今展卷吟徒使后人哂,以后人哂写自己亦在文字之殉中。

总体评价
此诗杂感,"众生殉文字,蚩蚩一何蠢"写殉文之愚最为痛切,"文胜失则弱,体竭势已窘"写文盛世衰最为深刻,"决不以文章,此语吾敢信"写取人以实才最为坚决,"我今展卷吟,徒使后人哂"收节写自嘲最为沉痛。全诗杂感,格调沉痛中有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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