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感 其二

清 · 黄遵宪

译文

大块凿混沌

天地开凿了混沌

浑浑旋大圜

浑浑然旋转着巨大的圆环

隶首不能算

隶首也无法计算

知有几万年

谁知已有多少万年

羲轩造书契

伏羲轩辕创造文字

今始岁五千

至今才过了五千年

以我视后人

以我来看后人

若居三代先

如同居于三代之前

俗儒好尊古

庸俗的儒生喜好崇古

日日故纸研

天天钻研故纸堆

六经字所无

六经中没有的字

不敢入诗篇

不敢写入诗篇

古人弃糟粕

古人丢弃的糟粕

见之口流涎

见了却垂涎三尺

沿习甘剽盗

因循旧习甘愿剽窃

妄造丛罪愆

胡乱编造累累罪过

黄土同抟人

黄土同样抟成了人

今古何愚贤

古今有什么愚贤之分

即今忽已古

就是现在忽然也成了古代

断自何代前

该从哪一代之前算起

明窗敞流离

明亮的窗户敞开琉璃

高炉热香烟

高脚香炉燃着香烟

左陈端溪砚

左边摆放端溪砚台

右列薛涛笺

右边排列薛涛信笺

我手写我口

我的手写我口中所说

古岂能拘牵

古人岂能拘束牵制我

即今流俗语

就是当今的流俗语言

我若登简编

我若将它们写入典籍

五千年后人

五千年后的人

惊为古斓斑

会惊叹它们为斑驳古文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五言古诗,杂感其二。黄遵宪写诗学革命之主张,先写天地混沌开辟之悠久与书契五千年来之短,继而批判俗儒好尊古、六经字所无不敢入诗之陋习,再写自己"我手写我口"之主张,最后以五千年后人惊今人俗语为古斓斑之想象作结。全诗以杂感写诗学革命之主张,为近代诗界革命之宣言。

逐句解读
「大块凿混沌,浑浑旋大圜」——大块凿开混沌,浑浑旋转大圜。以凿混沌写天地开辟。

「隶首不能算,知有几万年」——隶首不能算,知道有几万年?以隶首不能算写时间之悠久。

「羲轩造书契,今始岁五千」——伏羲轩辕造书契,至今才五千年。以造书契写文明之始,以五千年写文明之短。

「以我视后人,若居三代先」——以我看待后人,如同居于三代之先。以居三代先写今人对后人之古。

「俗儒好尊古,日日故纸研」——俗儒好尊古,日日在故纸中研求。以好尊古故纸研写俗儒之泥古。

「六经字所无,不敢入诗篇」——六经中所没有的字,不敢写入诗篇。以不敢入诗篇写俗儒之拘泥经典。

「古人弃糟粕,见之口流涎」——古人弃掉的糟粕,见了却口水流涎。以弃糟粕流涎写俗儒之嗜古如命。

「沿习甘剽盗,妄造丛罪愆」——沿习甘愿剽盗,妄造出许多罪愆。以剽盗妄造写俗儒之抄袭伪造。

「黄土同抟人,今古何愚贤」——黄土同样抟造人,今古有何愚贤之分?以黄土同抟写今人古人本无高下。

「即今忽已古,断自何代前」——即今忽然已成古,断自何代之前?以忽已古写古今之相对。

「明窗敞流离,高炉热香烟」——明窗敞着琉璃,高炉热着香烟。以明窗高炉写今人之雅致。

「左陈端溪砚,右列薛涛笺」——左边陈设端溪砚,右边排列薛涛笺。以端溪砚薛涛笺写文具之美。

「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我手写我的口,古怎能拘牵?以我手写我口写诗学革命之核心主张。

「即今流俗语,我若登简编」——即今流俗之语,我若登于简编。以流俗语登简编写俗语入诗。

「五千年后人,惊为古斓斑」——五千年后之人,惊为古斓斑。以五千年后惊为古斓斑写今之俗语将为后人之经典。

艺术手法
一是以隶首不能算写时间之悠久:隶首不能算知有几万年,以不能算写时间之无法计量。二是以古人弃糟粕见之口流涎写俗儒之嗜古:古人弃糟粕见之口流涎,以弃与拾之对比写俗儒之可笑。三以我手写我口写诗学革命之核心: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以我手我口写个性解放。四以五千年后惊为古斓斑写古今之相对:五千年后人惊为古斓斑,以后人之惊写今之俗语将为经典。

总体评价
此诗杂感,"古人弃糟粕,见之口流涎"写俗儒之泥古最为辛辣,"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写诗学革命之核心最为坚决,"即今流俗语,我若登简编"写俗语入诗之主张最为大胆,"五千年后人,惊为古斓斑"收节写古今相对之理最为深远。全诗杂感,格调锋利中有远见,为近代诗界革命之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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