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莲菊桃杂供一瓶作歌

清 · 黄遵宪

译文

南斗在北海西流,春非我春秋非秋。

南斗星在北方的天空向西运行,这里的春天不是我熟悉的春天,秋天也不是我熟悉的秋天。

人言今日是新岁,百花烂熳堆案头。

人们说今天是新的一年,各色鲜花烂漫地堆放在案头。

主人三载蛮夷长,足遍五洲多异想。

我在海外做了三年蛮夷之地的长官,足迹遍及五洲产生许多奇思异想。

且将本领管群花,一瓶海水同供养。

且以主人的本领统管群花,用一瓶海水来共同供养。

莲花衣白菊花黄,夭桃侧侍添红妆。

莲花穿着白衣菊花穿着黄衣,娇艳的桃花侧立侍奉增添红妆。

双花并头一在手,叶叶相对花相当。

两花并头开放一手掌握,叶与叶相对花与花相称。

浓如栴檀和众香,灿如云锦粉五色。

浓郁如同栴檀调和各种香料,灿烂如同云锦五色纷披。

华如宝衣陈七市,美如琼浆合天食。

华丽如同宝衣陈列在七方集市,美味如同琼浆配合天上的珍食。

如竞笳鼓调筝琶,蕃汉龟兹乐一律。

如同笳鼓争鸣与筝琶合调,胡汉龟兹的音乐融为一样的旋律。

如天雨花花满身,合仙佛魔同一室。

如同天降花雨花瓣落满全身,仙佛魔合处同一间屋室。

如招海客通商船,黄白黑种同一国。

如同招徕海客通商的船只,黄种白种黑种人同处一个国度。

一花惊喜初相见,四千余岁甫识面。

一朵花惊喜于初次相见,四千多年才认识彼此的面容。

一花自顾远自猜,万里绝域我能来。

一朵花自顾远方暗自猜想,万里之外的异域我竟然也能到来。

一花退立如局缩,人太孤高我惭俗。

一朵花退后而立仿佛局促不安,人家太高雅了我自惭庸俗。

一花傲睨如居居,了更妩媚非粗疏。

一朵花傲慢睨视仿佛自高自大,却更添妩媚绝非粗疏。

有时背面互猜忌,非我族类心必异。

有时背对背互相猜忌,以为不是同族类则心思必定不同。

有时并肩相爱怜,得成眷属都有缘。

有时并肩而立相互怜惜,能成眷属都是有缘分的。

有时低眉若饮泣,偏是同根煎太急。

有时低眉垂目仿佛在饮泣,偏偏是同根相煎太急了。

有时仰首翻踌躇,欲去非种谁能锄。

有时仰起头来反而踌躇,想去掉异种又有谁能下手铲除。

有时俯水瞋不语,谁滋他族来逼处。

有时俯视水面怒而不语,谁让异族滋生来逼迫我们。

有时微笑临春风,来者不拒何不容。

有时迎着春风微笑,来者不拒为何不能容纳。

众花照影影一样,曾无人相无我相。

众花照在水面影子都一样,已经没有你相我相的分别了。

传语天下万万花,但是同种均一家。

传话给天下万万朵花,只要是同种就是一家人。

古言猗傩花无知,听人位置无差池。

古人说柔顺的花本是无知无觉的,听凭人们安排不会有差错。

我今安排花愿否,拈花笑索花点首。

我如今安排花是否愿意,拈花含笑要花点头答应。

花不能言我饶舌,花神汝莫生分别。

花不能说话我却在此饶舌,花神啊你不要心生分别之念。

唐人本自善唐花,或者并使兰花梅花一齐发。

中国人本来擅长催花的技艺,或许能让兰花梅花一齐绽放。

飙轮来往如电过,不日便可归支那。

轮船来往如同闪电掠过,不日便可以回到中国。

此瓶不乾花不萎,不必少见多怪如橐驼。

此瓶中水不干花就不枯萎,不必少见多怪像沙漠中的骆驼。

地球南北倘倒转,赤道逼人寒署变。

假使地球南北倒转,赤道地带也会逼人地寒暑变化。

尔时五羊仙城化作海上山,亦有四时之花开满悬。

那时广州城化作海上仙山,也有四季的鲜花开满其间。

即今种花术益工,移枝接叶争天功。

如今种花的技术更加精巧,移枝接叶争夺天工之妙。

安知莲不变桃桃不变为菊,迥黄转绿谁能穷?

怎知莲不能变为桃、桃不能变为菊,色彩变幻谁能穷尽?

化工造物先造质,控搏众质亦多术。

造化造物先造出基本物质,揉合各种物质也有许多方法。

安知夺胎换骨无金丹,不使此莲此菊此桃万亿化身合为一。

怎知没有夺胎换骨的金丹,不能使这莲这菊这桃万亿化身合为一体。

众生后果本前因,汝花未必原花身。

众生的后果源于前因,你们这些花未必还是原来的花身。

动物植物轮回作生死,安知人不变花花不变为人。

动物植物都在轮回中交替生死,怎知人不会变为花、花不会变为人。

六十四质亦么么,我身离合无不可。

六十四种元素也是微末之物,我身的聚散离合没有什么不可能。

质有时坏神永存,安知我不变花花不变为我。

物质有时毁坏而精神永存,怎知我不会变为花、花不会变为我。

千秋万岁魂有知,此花此我相追随。

千秋万岁之后灵魂若还有知觉,此花此我仍将相互追随。

待到汝花将我供瓶时,远愿对花一读今我诗。

等到你们花将我供养在瓶中之时,我远望对着花诵读今日这首诗。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黄遵宪出使新加坡期间。诗人将莲花、菊花、桃花同插一瓶供养,因三种花本不同季节开放,今同处一瓶,遂引发对种属、地域、种族融合的奇想。诗以花喻人,借瓶中杂花畅论中外种族平等、文明交融的理想,是黄遵宪「新派诗」的代表作,体现了诗人开放的世界观和进化论思想。

逐句解读

「南斗在北海西流,春非我春秋非秋」南斗星在北方天空西流,赤道附近的季节与中原迥异。

「人言今日是新岁,百花烂熳堆案头」人说今天是新年,各色鲜花烂漫堆放在案头。

「主人三载蛮夷长,足遍五洲多异想」我在海外做三年蛮夷之地的长官,足迹遍及五洲产生许多奇想。

「且将本领管群花,一瓶海水同供养」且以主人身份统管群花,用一瓶海水共同供养。

「莲花衣白菊花黄,夭桃侧侍添红妆」莲花白衣菊花黄衣,桃花侧立侍奉增添红妆。

「双花并头一在手,叶叶相对花相当」双花并头一手掌握,叶叶相对花与花相称。

「浓如栴檀和众香,灿如云锦粉五色」浓郁如栴檀调和众香,灿烂如云锦五色纷披。

「华如宝衣陈七市,美如琼浆合天食」华丽如宝衣陈列于七市,美味如琼浆合于天食。

「如竞笳鼓调筝琶,蕃汉龟兹乐一律」如笳鼓争鸣、筝琶合调,胡汉龟兹音乐融为一体。

「如天雨花花满身,合仙佛魔同一室」如天雨花落满全身,仙佛魔合处同一室中。

「如招海客通商船,黄白黑种同一国」如招徕海客通商的船只,黄白黑各色人种同处一国。

「一花惊喜初相见,四千余岁甫识面」一花惊喜初次相见,四千余岁才认识彼此的面容。

「一花自顾远自猜,万里绝域我能来」一花自顾远方暗自猜想,万里之外的绝域我也能来。

「一花退立如局缩,人太孤高我惭俗」一花退后而立如局促不安,人家太高雅我自惭庸俗。

「一花傲睨如居居,了更妩媚非粗疏」一花傲慢睨视如自大,却更添妩媚不是粗疏。

「有时背面互猜忌,非我族类心必异」有时背对背互相猜忌,以为不是同类则心必不同。

「有时并肩相爱怜,得成眷属都有缘」有时并肩而立相爱怜惜,能成眷属都是有缘。

「有时低眉若饮泣,偏是同根煎太急」有时低眉似在饮泣,偏偏同根相煎太急。

「有时仰首翻踌躇,欲去非种谁能锄」有时仰首反而踌躇,想去除异种谁能下手。

「有时俯水瞋不语,谁滋他族来逼处」有时俯视水面怒而不语,谁让异族滋长来逼处我方。

「有时微笑临春风,来者不拒何不容」有时迎着春风微笑,来者不拒为何不能容纳。

「众花照影影一样,曾无人相无我相」众花照影影子都一样,已无人相我相的分别。

「传语天下万万花,但是同种均一家」传话给天下万万花朵,只要是同种就是一家。

「古言猗傩花无知,听人位置无差池」古人说柔顺的花本无知觉,听人安排不会出差错。

「我今安排花愿否,拈花笑索花点首」我如今安排花愿不愿意,拈花含笑要花点头答应。

「花不能言我饶舌,花神汝莫生分别」花不能说话我却饶舌,花神啊你不要心生分别。

「唐人本自善唐花,或者并使兰花梅花一齐发」中国人本就擅长催花之术,或许能让兰花梅花一齐开放。

「飙轮来往如电过,不日便可归支那」轮船来往如闪电掠过,不日便可回到中国。

「此瓶不乾花不萎,不必少见多怪如橐驼」此瓶不干花不枯萎,不必少见多怪如沙漠中的骆驼。

「地球南北倘倒转,赤道逼人寒署变」假使地球南北倒转,赤道之地寒暑也会改变。

「尔时五羊仙城化作海上山,亦有四时之花开满悬」那时广州化作海上仙山,也有四季之花开满其间。

「即今种花术益工,移枝接叶争天功」如今种花技术更加精巧,移枝接叶争夺天工之妙。

「安知莲不变桃桃不变为菊,迥黄转绿谁能穷」怎知莲不能变为桃、桃不能变为菊,色彩变幻谁能穷尽。

「化工造物先造质,控搏众质亦多术」造化造物先造出物质,揉合各种物质也有许多方法。

「安知夺胎换骨无金丹,不使此莲此菊此桃万亿化身合为一」怎知没有夺胎换骨的金丹,不能使莲菊桃万亿化身合为一体。

「众生后果本前因,汝花未必原花身」众生的后果源于前因,你们这些花未必是原来的花身。

「动物植物轮回作生死,安知人不变花花不变为人」动植物都在轮回中生死交替,怎知人不会变为花、花不会变为人。

「六十四质亦么么,我身离合无不可」六十四种元素也是微末之物,我身的聚散离合无不可能。

「质有时坏神永存,安知我不变花花不变为我」物质有时毁坏而精神永存,怎知我不会变为花、花不会变为我。

「千秋万岁魂有知,此花此我相追随」千秋万岁之后灵魂若有知觉,此花此我仍相追随。

「待到汝花将我供瓶时,远愿对花一读今我诗」等到你们花将我供养在瓶中时,我远望对花诵读今日这首诗。

艺术手法

一、以花喻人的象征体系。全诗以瓶中杂花为喻体,以种族关系为本体,构建了精巧的象征体系。莲花、菊花、桃花分别象征不同地域、不同种族的人群,瓶则象征共处的世界。花的种种情态——猜忌、怜惜、局促、傲慢——都是人际、族际关系的投射。

二、排比与博喻的密集运用。

「如竞笳鼓调筝琶」「如天雨花花满身」「如招海客通商船」等连续以博喻铺陈融合之境,气势恢宏。

「有时背面互猜忌」以下六句排比,穷尽花间关系的各种可能,既是写花更是写人。

三、由花入哲的思辨升华。诗的后半部分从花的杂处上升到物种变异、轮回转化、物质不灭的哲学思辨,「安知人不变花花不变为人」「质有时坏神永存」等句融入了西方科学思想(元素论、进化论)与东方佛学(轮回、唯识),体现了黄遵宪融通中西的思想特色。

总体评价

此诗是黄遵宪新派诗的巅峰之作。以一瓶杂花为引,纵横驰骋于种族平等、文明交融、物种变异、灵魂不灭等宏大命题,视野之开阔、想象之奇瑰、思辨之深刻,在中国古典诗中前所未有。诗中将西方科学观念与东方哲学思维自然融合,展现了近代知识分子面对全球化初潮时的开放胸襟与深刻思考。结尾「待到汝花将我供瓶时」以物我互置收束全篇,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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