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感怀十首

清 · 黄遵宪

译文

弹指楼台现,飞来何处峰?为谁刈藜藋?遍地出芙蓉。

弹指之间楼台出现,飞来的是哪里的山峰?为了谁铲除杂草荒莱?遍地上开出了芙蓉花。

方丈三神地,诸侯百里封。居然成重镇,高垒矗狼烽。

如同方丈三神山的仙境,诸侯百里之地的封域。竟然成为重要的城镇,高高的堡垒上矗立着烽火。

岂欲珠崖弃,其如城下盟!帆樯通万国,壁垒逼三城。

岂是愿意放弃珠崖,怎奈城下之盟已成!船帆桅杆通往万国,壁垒逼近三座城池。

虎穴人雄据,鸿沟界未明。传闻哀痛诏,犹洒泪纵横。

虎穴之中有人雄踞,鸿沟的界限尚未分明。传闻皇上下了哀痛诏书,依然泪流纵横。

酋长虬髯客,豪商碧眼胡。金轮铭武后,宝塔礼耶稣。

酋长是虬髯的异客,豪商是碧眼的外国人。金轮上铭刻着武后的年号,宝塔中礼拜着耶稣。

火树银花耀,毡衣绣缕铺。五丁开凿后,欲界亦仙都。

火树银花闪耀,毡衣上铺满绣缕。五丁开凿之后,凡俗之地也成了仙都。

盗喜逋逃薮,兵夸曳落河。官尊大呼药,客聚众娄罗。

盗贼欢喜这里是逃匿的渊薮,士兵夸耀曳落河的勇武。官员尊崇大呼药之职,客商聚集众多喽啰。

王面镌金宝,蛮腰跨革靴。斑阑衣服异,关吏莫谁何。

王面上镌刻金宝,蛮人腰间跨着皮靴。斑斓的衣服各异,关吏也无可奈何。

沸地笙歌海,排山酒肉林。连环屯万室,尺土过千金。

沸腾之地笙歌如海,排山倒海般的酒肉之林。连环排列屯驻万户,一尺土地价值超过千金。

民气多膻行,夷言学鸟音。黄标千万积,翻讶屋沈沈。

民间风气多是膻腥之行,夷人的语言如同鸟音。黄标金银千万积聚,反让人惊讶屋宇深沈。

便积金如斗,能从聚窟消。蛮云迷宝髻,脂夜荡花妖。

即便积攒黄金如斗,也不过在聚窟中消散。蛮荒的云雾迷住宝髻,脂粉之夜荡漾着花妖。

龙女争盘镜,鲛人斗织绡。珠帘春十里,难遣可怜宵。

龙女争相使用盘镜,鲛人比赛织造鲛绡。珠帘绵延十里春色,难以排遣可怜的良宵。

《博物》张华志,千间广厦开。摩挲铜狄在,怅望宝山回。

如张华《博物志》所载,千间广厦豁然开启。摩挲铜人依然在,怅然远望宝山而回。

大鸟如人立,长鲸跋浪来。官山还府海,人力信雄哉!

大鸟如同人一样站立,长鲸踏浪而来。官府管辖山也管辖海,人力确实雄伟啊!

流水游龙外,平波又画桡。佛犹夸国乐,奴亦挟天骄。

车水马龙之外,平静的波面上又有画舫摇橹。佛寺还在夸耀国乐,奴仆也挟持天子的骄横。

御气球千尺,驰风马百骁。街弹巡赤棒,独少市声嚣。

驾驭千尺高的气球,疾风中奔驰百匹骁马。街上巡警手持赤棒巡逻,唯独缺少市井的喧嚣。

指北黄龙饮,从西天马来。飞轮齐鼓浪,祝炮日鸣雷。

指向北方黄龙痛饮,从西边天马飞来。飞轮齐齐鼓浪前进,祝炮每日雷鸣。

中外通喉舌,纵横积货财。登高遥望海,大地故恢恢。

中外沟通喉舌,纵横积累货财。登高远望大海,大地依旧辽阔无边。

遣使初求地,高皇全盛时。六州谁铸错?一恸失燕脂。

当初遣使求取土地,正是高皇全盛之时。六州是谁铸成大错?一痛失去燕脂之地。

凿空蚕丛辟,嘘云蜃气奇。山头风猎猎,犹自误龙旗。

凿空开通蚕丛之路,嘘气成云蜃气奇异。山头上风声猎猎,却仍在误认龙旗飘扬。

赏析

题解
此组诗为黄遵宪描写香港的十首五律。诗人从香港的地理形势、殖民统治、商业繁华、社会风俗等多角度描绘了十九世纪末香港的面貌。组诗既有对殖民侵略的痛恨,也有对香港繁华的惊叹,更以历史视角反思了清朝从全盛到割地的屈辱变迁。

逐句解读
「弹指楼台现,飞来何处峰」——弹指间楼台出现,从何处飞来的山峰。

「为谁刈藜藋,遍地出芙蓉」——为了谁铲除杂草,遍地开出芙蓉花。

「方丈三神地,诸侯百里封」——如同方丈三神之地,诸侯百里封邑。

「居然成重镇,高垒矗狼烽」——竟然成了重镇,高垒矗立狼烟烽火。

「岂欲珠崖弃,其如城下盟」——难道想要放弃珠崖,无奈城下之盟已定。

「帆樯通万国,壁垒逼三城」——帆樯通达万国,壁垒逼近三座城池。

「虎穴人雄据,鸿沟界未明」——虎穴中有人雄踞,鸿沟的界限尚未明了。

「传闻哀痛诏,犹洒泪纵横」——传闻哀痛的诏书,仍然洒泪纵横。

「酋长虬髯客,豪商碧眼胡」——酋长是虬髯客,豪商是碧眼胡人。

「金轮铭武后,宝塔礼耶稣」——金轮上铭刻着武则天,宝塔中礼拜耶稣。

「火树银花耀,毡衣绣缕铺」——火树银花照耀,毡衣绣缕铺陈。

「五丁开凿后,欲界亦仙都」——五丁开凿之后,欲界也成了仙都。

「盗喜逋逃薮,兵夸曳落河」——盗贼喜欢这个逃亡的渊薮,士兵夸耀曳落河般勇猛。

「官尊大呼药,客聚众娄罗」——官员尊崇大呼药,客人聚集众多娄罗。

「王面镌金宝,蛮腰跨革靴」——王面上镌刻金宝,蛮腰上跨着皮靴。

「斑阑衣服异,关吏莫谁何」——斑斓的衣服各异,关吏也不知是谁。

「沸地笙歌海,排山酒肉林」——沸地的笙歌如海,排山的酒肉如林。

「连环屯万室,尺土过千金」——连环屯驻万间房舍,一尺土地超过千金。

「民气多膻行,夷言学鸟音」——民气多有腥膻之行,夷人的语言学着鸟音。

「黄标千万积,翻讶屋沈沈」——黄标的千万钱财堆积,反而惊叹房屋沉沉。

「便积金如斗,能从聚窟消」——即便积金如斗,也能从聚窟中消费掉。

「蛮云迷宝髻,脂夜荡花妖」——蛮云迷住了宝髻,脂粉之夜荡漾花妖。

「龙女争盘镜,鲛人斗织绡」——龙女争相盘镜,鲛人竞相织绡。

「珠帘春十里,难遣可怜宵」——珠帘春风十里,难以消遣可怜的夜晚。

「博物张华志,千间广厦开」——博物如张华所志,千间广厦洞开。

「摩挲铜狄在,怅望宝山回」——摩挲着铜人还在,怅然望着宝山而回。

「大鸟如人立,长鲸跋浪来」——大鸟如人般站立,长鲸跋浪而来。

「官山还府海,人力信雄哉」——官府管山还管海,人力确实雄伟。

「流水游龙外,平波又画桡」——流水游龙之外,平波上又有画桨。

「佛犹夸国乐,奴亦挟天骄」——佛还在夸耀国乐,奴仆也挟着天之骄气。

「御气球千尺,驰风马百骁」——驾御气球千尺高,驰风骑马百骁勇。

「街弹巡赤棒,独少市声嚣」——街弹巡视执赤棒,唯独少了市井喧嚣。

「指北黄龙饮,从西天马来」——指北黄龙饮马,从西天马而来。

「飞轮齐鼓浪,祝炮日鸣雷」——飞轮齐齐鼓浪前进,祝炮每日鸣如雷响。

「中外通喉舌,纵横积货财」——中外通达喉舌,纵横积累货财。

「登高遥望海,大地故恢恢」——登高遥望大海,大地确实辽阔。

「遣使初求地,高皇全盛时」——遣使最初求取土地,是在高皇全盛之时。

「六州谁铸错,一恸失燕脂」——六州谁铸成了大错,一恸失去了燕脂。

「凿空蚕丛辟,嘘云蜃气奇」——凿空蚕丛开辟,嘘云蜃气奇异。

「山头风猎猎,犹自误龙旗」——山头风声猎猎,犹自错挂了龙旗。

艺术手法
一、组诗全景式描写:从地理到政治到经济到风俗,十首诗构成香港的完整画像。二、对比手法:昔日中国领土与今日殖民地的反差、「高皇全盛时」与「犹自误龙旗」的对照贯穿全组。三、异域意象密集:耶稣、宝塔、气球、赤棒等中西元素交织。四、末首升华:以历史视角收束全组,从遣使求地到割让失土,形成首尾呼应的悲剧闭环。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黄遵宪描写殖民都市的代表作,以十首五律的规模系统描绘了香港作为殖民地的全貌。诗人既有对繁华的记录,也有对侵略的痛恨,更有对历史教训的反思。末首「山头风猎猎,犹自误龙旗」以龙旗意象收束,将个人感慨上升为民族悲歌,沉痛而深沉。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