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之珠歌
清 · 黄遵宪
译文
北风雨雪门不开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宫门不开
景山暂作金粟堆
景山暂时成了金粟堆般的帝陵
黄竹歌停八骏杳
黄竹之歌已停,八骏杳然无踪
一马鸣诉悲风哀
一匹马嘶鸣在悲风中哀诉
北马远自流沙至
北方的骏马远从流沙而来
铁花满身黑云被
满身如铁花般的花纹,披着黑云般的毛色
将军甫奏天马徕
将军刚上奏天马到来
雄姿已有凌云意
雄壮的姿态已有凌云的气势
凤臆麟身人未知
凤胸麟身人们还未知晓
内官频促黄门试
内官频繁催促黄门来试马
天颜一顾喜出群
天子一见便喜其出类拔萃
便入天闲登上驷
便进入天闲马厩列为上等骏马
春郊三月杨柳丝
三月春郊杨柳如丝
九衢夹道飞龙旗
京城的街道两旁飞龙旗帜飘扬
卧瓜吾仗引金钺
卧瓜仪仗引领着金钺
霓幢羽葆随黄麾
霓幢羽葆跟随着黄色麾旗
乌皮靴声地橐橐
乌皮靴踏地声橐橐作响
龙纹盖影云迟迟
龙纹华盖的影子在云间缓缓移动
十五善射作前导
十五岁善射的少年作前导
亲王贝勒相追随
亲王贝勒们跟随在后
中一天人御飞鞚
中间一位天人般的少年御马飞驰
蹑电追风尘不动
蹑电追风而尘土不动
黄鞯朱氎?金鞍
黄色马鞍朱色细毡配上金鞍(缺字)
顾影不鸣更矜宠
顾盼自影不鸣叫更显得矜持受宠
路旁遥指衣黄人
路旁远远指着穿黄衣的人
侧睐龙媒神亦悚
侧目看那骏马神色也为之敬畏
沙平风软四蹄轻
沙地平坦风轻软四蹄轻盈
不闻人声惟马声
听不到人声只听到马蹄声
银花佩帉露黄带
银花佩饰露出黄色带子
红绒结顶飘朱缨
红绒结在头顶飘着朱红缨穗
少年天子万民看
少年天子万民仰望
望尘不及人皆惊
望尘莫及人人惊叹
銮仪校尉独惆怅
銮仪校尉独自惆怅
轻车步辇空随行
轻车步辇空自随行
从官争费千金产
从官们争相花费千金家产
苦索飞龙求上选
苦苦寻求飞龙骏马以求上等之选
奚官善相阿敦调
奚官善于相马驯马调教
有此神骏无此稳
有如此神骏之马却无如此稳当之步
一朝忽泣天花雨
一朝忽然天降花雨如泣
日惨云冥愁楚楚
日光惨淡云色冥暗哀愁凄楚
都是攀髯不逮人
都是攀龙髯来不及跟随的人
并鲜慰情胜无女
并且缺少慰藉如同没有女儿一般
万花溅泪柳愁含
万花飞溅泪水柳树含愁
御床不扫空垂帘
御床无人打扫空自垂下帘幕
六宫共抱苍梧痛
六宫共同承受苍梧帝崩之痛
万国还惊白奈簪
万国还惊闻白簪之哀
多时不见宫中驾
多时不见宫中车驾出行
一马悲嘶夜复夜
一匹马夜复一夜地悲鸣
自蒙拂试众人惊
自从蒙受拂拭众人惊叹
奚啻黄金长声价
何止是黄金增长了它的身价
青丝络头伏道旁
青丝笼头伏在道旁
反因受宠丛讥骂
反而因为受宠而招来讥骂
何如死殉待昭陵
不如殉死等待昭陵
风雨灵旗驰石马
风雨中灵旗飘扬石马奔驰
先皇御宇十三年
先皇在位十三年
金床玉几少晏眠
金床玉几上很少安眠
黄巾甫平白帽扰
黄巾之乱刚平白帽之乱又起
战马每岁从周旋
战马每年随军征战周旋
望骓礼拜木兰返
望着骏马礼拜从木兰围场返回
十年往事犹目前
十年往事仍然如在眼前
中兴未集弓剑閟
中兴未成而弓剑已藏
岂独此马哀呼天
岂止是这匹马在哀呼苍天
即今兵革犹未息
即便如今兵革仍未平息
群胡化鬼扰西域
群胡如鬼魅般扰乱西域
王师出关万虎貔
王师出关万员虎貔猛将
众马从人同杀贼
众马随从将士一同杀贼
汝独一死报君恩
你独以一死报答君恩
吁嗟龙性固难测
叹啊龙的本性固然难以揣测
乌珠乌珠努力肯饱食
乌珠啊乌珠,努力肯饱食吗
谅汝立功能报国
谅你立下功劳能报效国家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黄遵宪悼念光绪帝之作,以一匹名为乌之珠的御马为视角,叙述了马与天子之间的深情,以及天子驾崩后马的悲恸。诗中暗指光绪帝被囚瀛台、庚子西狩、最终含恨而终的悲剧,借马之忠义寄托对先帝的哀思,同时感慨国事蜩螗、中兴未成。
逐句解读
「北风雨雪门不开,景山暂作金粟堆」——北风雨雪宫门不开,景山暂时成了金粟堆(帝陵)。
「黄竹歌停八骏杳,一马鸣诉悲风哀」——黄竹之歌已停,八骏杳然无踪,唯有一马在悲风中哀鸣。
「北马远自流沙至,铁花满身黑云被」——北方的马远从流沙而来,满身铁花般的花纹,黑云般的毛色。
「将军甫奏天马徕,雄姿已有凌云意」——将军刚上奏天马到来,它雄姿已有凌云的气概。
「凤臆麟身人未知,内官频促黄门试」——凤胸麟身尚未为人所知,内官频频催促黄门面试。
「天颜一顾喜出群,便入天闲登上驷」——天颜一顾便喜其出群,于是进入天闲列为上驷。
「春郊三月杨柳丝,九衢夹道飞龙旗」——春郊三月杨柳如丝,九衢大道夹道飞扬龙旗。
「卧瓜吾仗引金钺,霓幢羽葆随黄麾」——卧瓜吾仗引导金钺,霓幢羽葆随从黄麾。
「乌皮靴声地橐橐,龙纹盖影云迟迟」——乌皮靴声踏地橐橐,龙纹华盖的影子在云中缓缓移动。
「十五善射作前导,亲王贝勒相追随」——十五善射的少年作前导,亲王贝勒相追随。
「中一天人御飞鞚,蹑电追风尘不动」——中间一位天人驾驭飞驰的马缰,蹑电追风而尘土不动。
「黄鞯朱氎金鞍,顾影不鸣更矜宠」——黄鞯朱氎配金鞍,顾影不鸣更显矜宠。
「路旁遥指衣黄人,侧睐龙媒神亦悚」——路旁遥指衣黄之人,侧目看龙媒连神也悚然。
「沙平风软四蹄轻,不闻人声惟马声」——沙平风软四蹄轻捷,不闻人声只闻马声。
「银花佩帉露黄带,红绒结顶飘朱缨」——银花佩帉露出黄带,红绒结顶飘着朱缨。
「少年天子万民看,望尘不及人皆惊」——少年天子万民观看,望尘莫及人皆惊叹。
「銮仪校尉独惆怅,轻车步辇空随行」——銮仪校尉独自惆怅,轻车步辇空自随行。
「从官争费千金产,苦索飞龙求上选」——从官争相花费千金,苦心搜求飞龙以求上选。
「奚官善相阿敦调,有此神骏无此稳」——奚官善于相马阿敦善于调教,有此神骏却无此稳当。
「一朝忽泣天花雨,日惨云冥愁楚楚」——忽然一天天降花雨似在哭泣,日色惨淡云气冥暗愁楚楚。
「都是攀髯不逮人,并鲜慰情胜无女」——都是攀龙髯不及的人,连可以慰情的女子也缺少。
「万花溅泪柳愁含,御床不扫空垂帘」——万花溅泪柳含愁,御床不扫空垂帘幕。
「六宫共抱苍梧痛,万国还惊白奈簪」——六宫共抱苍梧之痛,万国还惊白奈簪之丧。
「多时不见宫中驾,一马悲嘶夜复夜」——多时不见宫中的车驾,一马夜复一夜地悲嘶。
「自蒙拂试众人惊,奚啻黄金长声价」——自从蒙受拂试众人惊叹,何止黄金增长声价。
「青丝络头伏道旁,反因受宠丛讥骂」——青丝络头伏在道旁,反而因为受宠而遭受讥骂。
「何如死殉待昭陵,风雨灵旗驰石马」——何如殉死等待昭陵,风雨中灵旗驰过石马。
「先皇御宇十三年,金床玉几少晏眠」——先皇在位十三年,金床玉几上少有安眠。
「黄巾甫平白帽扰,战马每岁从周旋」——黄巾之乱刚平,白帽之乱又起,战马每年都要随军周旋。
「望骓礼拜木兰返,十年往事犹目前」——望骓礼拜木兰归来,十年往事犹在眼前。
「中兴未集弓剑閟,岂独此马哀呼天」——中兴之业未成弓剑已藏,岂止此马哀号呼天。
「即今兵革犹未息,群胡化鬼扰西域」——如今兵革仍未止息,群胡化鬼侵扰西域。
「王师出关万虎貔,众马从人同杀贼」——王师出关如万虎貔,众马随人一同杀贼。
「汝独一死报君恩,吁嗟龙性固难测」——你独以一死报君恩,唉,龙的品性本来就难以测度。
「乌珠乌珠努力肯饱食,谅汝立功能报国」——乌珠啊乌珠努力吃饱吧,相信你立功能报效国家。
艺术手法
一、以马喻人:全诗以御马乌之珠为主角,借马的得宠、失主、悲嘶来暗示光绪帝的悲剧一生,手法含蓄而深沉。二、场面铺叙:中间数节描写天子出行的盛大场面,与后段帝崩后的凄凉形成强烈对比。三、虚实交织:明写马的经历,暗写帝的遭遇,瀛台、景山等实景与天花雨、石马等虚境交融。四、末段议论:由马及人及国,将个人哀悼上升为对国运的忧思。
总体评价
此诗以咏马为外壳,以悼帝为内核,是黄遵宪咏物诗的代表作。全诗从御马入宫、天子出行、帝崩马悲到国事忧思,情感由华丽到悲怆层层递进。诗人以骏马的忠义反衬人世的薄凉,以一匹马的命运折射一个王朝的衰亡,笔力沉雄,情韵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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