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哀诗 其二 吴季清明府
清 · 黄遵宪
译文
世界随转轮,成坏各有劫。
世界随转轮运转,成住坏空各有劫数。
适值倾覆时,万法不必说。
恰好遇到倾覆之世,万般法则不必再说。
以君循吏才,三年官于越。
以你良吏的才能,在越地做了三年官。
无端桴鼓鸣,伏莽寇窃发。
无端战鼓鸣响,草莽中的寇盗乘机作乱。
山县斗大城,城头黑云压。
山中县城不过斗大,城头上黑云压顶。
纷纷彼狼心,跃跃欲猪突。
纷纷然那些狼心狗肺之人,跃跃欲试想要如野猪般冲撞突袭。
君昔理常平,手曾治大猾。
你从前管理常平仓时,曾经亲手惩治过大的奸猾之徒。
鸮音不能革,生性成梼杌。
恶人如枭鸟之音不能改变,生性如同梼杌般凶顽。
到此播流言,官实通贼牒。
到这里散布流言,说官员其实与贼人暗通款曲。
作贼兼作官,满城耳喧聒。
做贼的同时又做官,满城人耳都被吵嚷声充塞。
城中西教徒,积恶鬼罗刹。
城中的西洋教徒,积恶如鬼如罗刹。
闪闪苍鹰眼,磨刀咸欲杀。
目光闪烁如同苍鹰之眼,磨刀霍霍全都想要杀人。
公知事不可,大声作瞋喝。
公知道事已不可为,大声怒喝斥责。
反激蚩蚩怒,一霎尽灭裂。
反而激起了愚民之怒,一瞬间彻底爆发失控。
非无防御使,蠢蠢怯如鳖。
并非没有防御使,却蠢笨怯懦如同缩头鳖。
噤不发一言,坐视民劫夺。
闭口不说一句话,坐视百姓被劫掠。
此客甫断头,彼奴复流血。
这边的人刚刚被砍头,那边的人又在流血。
乱刃白雨点,混杀到手滑。
乱刀如同白雨般落下,混杀到杀红了眼动手不停。
狾犬狂号跳,奔马肆啼齧。
疯狗般狂号跳跃,奔马般肆意嘶咬。
但是县衙人,一见軏摧捽。
只要是县衙中人,一见到就被揪扯推搡。
郎当子若孙,衣破脚不袜。
狼狈的儿孙们,衣衫破烂脚上没有袜子。
同寮不肯留,望门走托钵。
同僚不肯收留,望门投奔如托钵僧人。
指名遍搜牢,牵发互辫结。
点名四处搜牢,拽着头发互相辫结拖拽。
驱羊人屠肆,执棰尚鞭挞。
如同赶羊进入屠宰场,还拿着棍棒鞭打驱赶。
天堂变地狱,肉花碎片割。
天堂变成了地狱,肉被一片片碎割。
同时遭茶毒,彼此造何业?
同时遭受毒害,彼此造了什么孽?
君当就缚时,自知当永诀。
你被捆绑之时,自知将永别人世。
上念我佛恩,如何得解脱?
上念我佛的恩典,如何才能得到解脱?
下伤我母慈,如何保生活?
下伤我慈母的恩情,如何保住家人的生活?
可怜八十母,萧条几黄发。
可怜八十岁的老母,萧条冷落白发苍苍。
追忆六年前,春酒寿筵设。
追忆六年前,春酒设宴为你祝寿。
君披宫锦袍,手执先朝笏。
你身披宫锦袍,手执先朝的笏板。
公瑾与伯符,同年小一月。
如周公瑾与孙伯符,同年只小一个月。
我歌寿人曲,登堂来拜谒。
我唱祝寿之曲,登堂前来拜谒。
孙曾六七枝,一一芝兰茁。
孙辈曾辈六七人,一个个如芝兰般茁壮。
最小耳银最小耳银珰,靧面白胜雪。
最小的耳戴银珰,面庞洁白胜过白雪。
谁料采衣舞,回旋仅一瞥?
谁料那彩衣起舞,旋转不过一瞥之间?
覆巢无完卵,雏鸟鸣亦绝。
倾覆的鸟巢下没有完好的卵,雏鸟的鸣叫也断绝了。
闻今既半年,未悉子存殁。
听说至今已有半年,不知道你的子女是否还在人世。
家人畏惊倒,相戒咸结舌。
家人怕受惊吓倒下,互相告诫都噤口不言。
入则围红裙,出乃易墨绖。
在家则围着红裙遮挡,出门才换上黑色丧服。
母尚倚闾望,朝夕拜菩萨。
老母还在倚门盼望,朝夕叩拜菩萨。
念子归何迟,此别太契阔。
念叨儿子怎么还不回来,这一别实在太久远了。
岂知望子台,早既堆白骨。
岂知望子台前,早已堆满了白骨。
以君精佛理,夙通一切法。
以你精研佛理的修为,早已通晓一切佛法。
明知入世事,如露如泡沫。
明知道世间之事,如同露水如同泡沫般虚幻。
佛力犹有尽,何况身生灭。
佛力尚且有尽之时,何况肉身的生死存灭。
将头临刃时,定知不惊怛。
当头颅将要面对刀刃之时,定然知道你不会惊恐畏惧。
独怪耶稣教,瓣香曾未爇。
只是奇怪耶稣教,你从未焚香信奉。
如何偕教徒,一例受磨折?
为何却与教徒一起,同样遭受折磨?
观君遭万变,已足空一切。
看你遭遇万千变故,已足以看空一切。
只有黄鸟歌,哀吟代呜咽!
只有那黄鸟之歌,用哀吟代替了呜咽!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黄遵宪三哀诗其二,哀悼吴季清明府之作。吴季清为浙江某县知县,在太平天国之乱中被乱民杀害。诗以纪实笔法详细叙述吴季清遇害之经过,从乱民围城、造谣中伤,到防御使怯懦不救、乱民混杀屠戮,再写吴季清就缚时之悲壮与身后之惨,终以佛理与基督教义之矛盾作结,表达对吴季清之哀悼与对乱象之愤慨。
逐句解读
「世界随转轮,成坏各有劫」——写成坏劫。世界随转轮,成坏各有劫。
「适值倾覆时,万法不必说」——写倾覆。适值倾覆时,万法不必说。
「以君循吏才,三年官于越」——写循吏。以君循吏才,三年官于越。
「无端桴鼓鸣,伏莽寇窃发」——写寇发。无端桴鼓鸣,伏莽寇窃发。
「山县斗大城,城头黑云压」——写黑云。山县斗大城,城头黑云压。
「纷纷彼狼心,跃跃欲猪突」——写狼心。纷纷彼狼心,跃跃欲猪突。
「君昔理常平,手曾治大猾」——写治大猾。君昔理常平,手曾治大猾。
「到此播流言,官实通贼牒」——写流言。到此播流言,官实通贼牒。
「作贼兼作官,满城耳喧聒」——写喧聒。作贼兼作官,满城耳喧聒。
「城中西教徒,积恶鬼罗刹」——写西教徒。城中西教徒,积恶鬼罗刹。
「闪闪苍鹰眼,磨刀咸欲杀」——写磨刀。闪闪苍鹰眼,磨刀咸欲杀。
「公知事不可,大声作瞋喝」——写瞋喝。公知事不可,大声作瞋喝。
「反激蚩蚩怒,一霎尽灭裂」——写灭裂。反激蚩蚩怒,一霎尽灭裂。
「非无防御使,蠢蠢怯如鳖」——写防御使。非无防御使,蠢蠢怯如鳖。
「噤不发一言,坐视民劫夺」——写坐视。噤不发一言,坐视民劫夺。
「此客甫断头,彼奴复流血」——写断头流血。此客甫断头,彼奴复流血。
「乱刃白雨点,混杀到手滑」——写乱刃。乱刃白雨点,混杀到手滑。
「狾犬狂号跳,奔马肆啼齧」——写犬马。狾犬狂号跳,奔马肆啼啮。
「但是县衙人,一见軏摧捽」——写摧捽。但是县衙人,一见即摧捽。
「郎当子若孙,衣破脚不袜」——写子若孙。郎当子若孙,衣破脚不袜。
「同寮不肯留,望门走托钵」——写同寮。同寮不肯留,望门走托钵。
「驱羊人屠肆,执棰尚鞭挞」——写驱羊。驱羊人屠肆,执棰尚鞭挞。
「天堂变地狱,肉花碎片割」——写地狱。天堂变地狱,肉花碎片割。
「君当就缚时,自知当永诀」——写永诀。君当就缚时,自知当永诀。
「上念我佛恩,如何得解脱」——写佛恩。上念我佛恩,如何得解脱。
「下伤我母慈,如何保生活」——写母慈。下伤我母慈,如何保生活。
「可怜八十母,萧条几黄发」——写八十母。可怜八十母,萧条几黄发。
「追忆六年前,春酒寿筵设」——写寿筵。追忆六年前,春酒寿筵设。
「君披宫锦袍,手执先朝笏」——写宫锦袍。君披宫锦袍,手执先朝笏。
「公瑾与伯符,同年小一月」——写同年。公瑾与伯符,同年小一月。
「我歌寿人曲,登堂来拜谒」——写拜谒。我歌寿人曲,登堂来拜谒。
「孙曾六七枝,一一芝兰茁」——写芝兰。孙曾六七枝,一一芝兰茁。
「谁料采衣舞,回旋仅一瞥」——写采衣舞。谁料采衣舞,回旋仅一瞥。
「覆巢无完卵,雏鸟鸣亦绝」——写覆巢。覆巢无完卵,雏鸟鸣亦绝。
「闻今既半年,未悉子存殁」——写存殁。闻今既半年,未悉子存殁。
「家人畏惊倒,相戒咸结舌」——写结舌。家人畏惊倒,相戒咸结舌。
「入则围红裙,出乃易墨绖」——写红裙墨绖。入则围红裙,出乃易墨绖。
「母尚倚闾望,朝夕拜菩萨」——写倚闾。母尚倚闾望,朝夕拜菩萨。
「岂知望子台,早既堆白骨」——写白骨。岂知望子台,早既堆白骨。
「以君精佛理,夙通一切法」——写佛理。以君精佛理,夙通一切法。
「佛力犹有尽,何况身生灭」——写佛力。佛力犹有尽,何况身生灭。
「独怪耶稣教,瓣香曾未爇」——写耶稣教。独怪耶稣教,瓣香曾未爇。
「如何偕教徒,一例受磨折」——写磨折。如何偕教徒,一例受磨折。
「观君遭万变,已足空一切」——写空一切。观君遭万变,已足空一切。
「只有黄鸟歌,哀吟代呜咽」——写黄鸟歌。只有黄鸟歌,哀吟代呜咽。
艺术手法
一、纪实叙事:以详尽之笔叙述吴季清遇害之经过,如亲历其事。二、对比映衬:天堂与地狱、宫锦袍与白骨、采衣舞与覆巢,对比强烈。三、细节描写:乱刃白雨点、肉花碎片割、衣破脚不袜,细节触目。四、佛理反思:以佛理与基督教义之矛盾反思悲剧之因,议论深刻。
总体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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