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将军歌

清 · 黄遵宪

译文

聂将军,名高天下闻。

聂将军,威名远播天下皆知。

虬髯虎眉面色赭,河朔将帅无人不爱君。

蜷曲的胡须威猛的眉目面色赤红,北方将帅无人不敬爱您。

燕南忽报妖民起,白昼横刀走都市。

燕南忽然传来妖民起事的消息,白日里持刀横行于都市之中。

欲杀一龙二虎三百羊,是何鼠子乃敢尔?

扬言要杀一龙二虎三百羊,这样猖狂的是什么鼠辈竟敢如此?

将军令解大小团,公然张拳出相抵。

将军下令解散义和团大小团伙,团民竟公然挥拳出来对抗。

空拳冒刃口喃喃,炮声一到骈头死。

空手冒犯刀刃口中念念有词,炮声一响便齐齐倒地而死。

忽来总督文,戒汝贪功勋。

忽然传来总督的文书,告诫你不要贪图功勋。

复传亲王令,责汝何暴横。

又有亲王的令旨传来,责备你为何如此暴横。

明晨太后诏,不许无理闹。

次日清晨太后下诏,不许无理取闹。

夕得相公书,问讯事何如?

傍晚又收到相公的书信,询问事情进展如何。

皆言此团忠义民,志灭番鬼扶清人。

各方都说这些团民是忠义之民,立志消灭洋鬼扶助大清。

复言神拳斫不死,自天下降天之神。

又说神拳刀枪不入,是天降下来的天神。

国人争道天魔舞,将军墨墨泪如雨。

国人争相围观天魔舞般的闹剧,将军沉默无言泪如雨下。

呼天欲诉天不闻,此身未知死谁手,又复死何所?

呼天欲诉上天却不闻,此身不知将死在谁手,又不知死在哪里。

大沽昨报炮台失,诏令前军作前敌。

昨日报告大沽炮台失守,诏令前军充当前线作战。

不闻他军来,但见聂字军旗入复出。

不见其他军队前来,只见聂字军旗进出战场。

雷声肱肱起,起处无处觅。

炮声轰隆隆响起,声音从何处来无处寻觅。

一炮空中来,敌人对案不能食。

一炮从空中飞来,敌人吓得面对饭桌不能进食。

一炮足底轰,敌人绕床不得息。

一炮在脚下轰响,敌人吓得绕床奔逃不得安宁。

朝飞弹雨红,暮卷枪云黑。

早晨弹雨纷飞如红霞,傍晚枪烟弥漫如黑云。

百马横冲刀雪色,周旋进退来来击。

百骑横冲直撞刀光如雪,来回周旋反复攻击。

黄龙旗下有此军,西人东人惊动色。

黄龙旗下竟有如此精锐之军,东西洋人都为之惊动变色。

敌军方诧督战谁,中旨翻疑战不力。

敌军正惊诧督战者是谁,朝廷中旨反而怀疑作战不力。

此时众团民,方与将军雠。

此时众团民,正与将军结为仇敌。

阿师黄马褂,车前鸣八驺。

义和团大师兄穿黄马褂,车前有八名骑卒开道。

大兄翠雀翎,衣冠如沐猴。

大师兄戴着翠雀翎,衣冠楚楚却如沐猴而冠。

亦有红灯照,巾帼赢兜鍪。

还有红灯照的女子,女流之辈却戴着头盔。

昨日拜赐金,满车高瓯窭。

昨日领受赏赐的金银,满车高高堆起。

京中大官来,神前同叩头。

京中大官前来,在神坛前一同叩头跪拜。

懿旨五六行,许我为同仇。

太后懿旨五六行,许我们同仇敌忾。

奖我兴甲兵,勉我修戈矛。

嘉奖我们兴兵,勉励我们修整武器。

将军顾轻我,将军知此不?

将军却轻视我们,将军知道这后果吗?

军中流言各哗噪,作官不如作贼好。

军中流言纷纷喧哗,当官不如当贼好。

诸将窃语心胆寒,从贼容易从军难。

诸将私下议论心惊胆寒,从贼容易从军却难。

人人趋叩将军辕,不愿操兵愿打拳。

人人跑去叩拜将军辕门,不愿操练兵卒只愿练拳。

将军气涌遍传檄,从此杀敌先杀贼。

将军怒气上涌遍传檄文,从此杀敌之前先杀内贼。

将军日午罢战归,红尘一骑乘风驰。

将军中午罢战归来,一骑红尘乘风飞驰而来。

跪称将军出战时,闯门众多偻罗儿。

来人跪禀将军出战之时,许多团匪闯入家门。

排墙击案拖旌旗,嘈嘈杂杂纷指挥。

推倒墙壁砸毁案桌拖走旌旗,嘈杂喧闹纷乱指挥。

将军之母将军妻,芒笼绳缚兼鞭笞。

将军的母亲和妻子,被绳索捆绑还遭鞭打。

驱迫泥行如犬鸡,此时生死未可知。

驱赶逼迫在泥泞中行走如同犬鸡,此时生死未知。

恐遭毒手不可迟,将军将军宜急追。

恐怕遭受毒手不可迟延,将军将军应当急追。

将军追贼正驰电,道旁一军路横贯。

将军追击团匪正疾驰如电,路旁一军横贯拦住去路。

齐声大呼聂军反,火光已射将军面。

齐声大喊聂军反叛,火光已经射向将军面庞。

将军左足方中箭,将军右臂几化弹。

将军左足刚刚中箭,将军右臂几乎被炮弹炸毁。

是兵是贼纷莫辨,黄尘滚滚酣野战。

是兵是贼纷乱难以分辨,黄尘滚滚中酣战于野外。

将军麾军方寸乱,将军部曲已云散。

将军指挥军队心已大乱,将军部曲已经四散而去。

将军仰天泣数行,众狂仇我谓我狂。

将军仰天流泪数行,众人发狂仇视我反说我发狂。

十年训练求自强,连珠之炮后门枪。

十年训练追求自强,配备了连珠炮和后门枪。

秃襟小袖氆氇装,藩身汉心庸何伤。

秃襟小袖的藏装穿在身上,身在藩邦心是汉心又有何妨。

执此诬我谗口张,通天之罪死难偿,我何面目对我皇?

以此诬陷我谗言四起,通天的罪名死也难偿,我还有何面目面对皇上?

外有虎豹内虎豹内豺狼,謷謷犬吠牙强梁,一身众敌何可当?

外有虎豹内有豺狼,犬吠不止牙尖爪利,一身面对众多敌人如何抵挡?

今日除死无可望,非战之罪乃天亡。

今日除了死亡别无指望,不是作战的罪过而是天意要亡。

天苍苍,野茫茫,八里台,作战场。

苍苍天,茫茫野,八里台,作了战场。

赤日行空飞沙黄,今日被发归大荒。

赤日当空飞沙漫天,今日披发归于大荒。

左右搀扶出里疮,一弹掠肩血滂滂。

左右搀扶走出里巷,一颗子弹掠过肩头鲜血滂沱。

一弹洞胸胸流肠,将军危坐死不僵。

一颗子弹洞穿胸膛肠子流出,将军端坐死去尸体不倒。

白衣素冠黑裲裆,几人泣送将军丧,从此津城无人防。

白衣素冠黑裤褂,几人哭泣送将军的丧礼,从此天津城再无人防守。

将军母,年八十,白发萧骚何处泣?

将军的母亲,年已八十,白发萧骚在何处哭泣?

将军妻,是封君,其存其殁家莫闻。

将军的妻子本是诰命夫人,她的存亡家人都不得而知。

麻衣草屦色憔悴,路人道是将军子。

麻衣草鞋面容憔悴,路人说这是将军的儿子。

欲将马革裹父尸,万骨如山堆战垒。

想用马革包裹父亲的尸体,万骨如山堆在战垒之上。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黄遵宪歌行体长篇叙事诗,歌颂庚子事变中壮烈殉国的天津守将聂士成。聂士成字功亭,安徽合肥人,所部武卫前军为当时清军精锐,装备西式枪炮,训练有素。1900年义和团运动兴起,聂士成奉命镇压团民,却遭朝中顽固派和义和团的双重仇视。八国联军攻大沽后,聂士成率部在天津八里台孤军奋战,最终身中数弹壮烈殉国。黄遵宪以史诗笔法完整叙述了聂士成从被掣肘到战死的全过程,对义和团的愚昧暴行和朝廷的昏聩反复予以深刻揭露,是一首兼具史实价值与文学力量的悲壮颂歌。

逐句解读

「聂将军,名高天下闻」开篇以短句呼告领起,将军威名天下皆知。

「虬髯虎眉面色赭,河朔将帅无人不爱君」描写聂士成虬须虎眉、面色赤红的威武形象,北方将帅无人不敬爱他。

「燕南忽报妖民起,白昼横刀走都市」忽然传来义和团起事的消息,团民白昼持刀横行于都市。

「欲杀一龙二虎三百羊,是何鼠子乃敢尔」团民扬言要杀一龙二虎三百羊,这样猖狂的是什么鼠辈竟敢如此。

「将军令解大小团,公然张拳出相抵」将军下令解散义和团的大小团伙,团民竟公然挥拳出来对抗。

「空拳冒刃口喃喃,炮声一到骈头死」团民空手冒犯刀刃口中喃喃念咒,炮声一响便齐头倒地而死。

「忽来总督文,戒汝贪功勋」忽有总督文书到来,告诫将军不要贪图功勋。

「复传亲王令,责汝何暴横」又有亲王令旨传来,责备将军为何如此暴横。

「明晨太后诏,不许无理闹」次日清晨太后下诏,不许无理取闹。

「夕得相公书,问讯事何如」傍晚又收到相公书信,询问事情如何了。

「皆言此团忠义民,志灭番鬼扶清人」各方都说这些团民是忠义之民,立志消灭洋人扶助大清。

「复言神拳斫不死,自天下降天之神」又说神拳刀枪不入,是天降神兵。

「国人争道天魔舞,将军墨墨泪如雨」国人争相围观天魔舞般的闹剧,将军却沉默无言泪如雨下。

「呼天欲诉天不闻,此身未知死谁手,又复死何所」呼天欲诉天却不闻,此身不知将死在谁手,又不知死在何处。

「大沽昨报炮台失,诏令前军作前敌」昨日报告大沽炮台失守,诏令前军充当前线。

「不闻他军来,但见聂字军旗入复出」不见其他军队到来,只见聂字军旗进出战场。

「雷声肱肱起,起处无处觅」炮声轰隆隆响起,弹从何处来无处寻觅。

「一炮空中来,敌人对案不能食」一炮从空中飞来,敌人吓得面对饭桌不能进食。

「一炮足底轰,敌人绕床不得息」一炮在脚下轰响,敌人绕床奔逃不得安宁。

「朝飞弹雨红,暮卷枪云黑」早晨弹雨纷飞如红霞,傍晚枪烟弥漫如黑云。

「百马横冲刀雪色,周旋进退来来击」百骑横冲直撞刀光如雪,来回周旋反复进攻。

「黄龙旗下有此军,西人东人惊动色」黄龙旗下竟有如此精锐之军,东西洋人皆为之惊动变色。

「敌军方诧督战谁,中旨翻疑战不力」敌军正惊诧督战者是谁,朝廷中旨反而怀疑将军作战不力。

「此时众团民,方与将军雠」此时众团民,正与将军结仇。

「阿师黄马褂,车前鸣八驺」义和团大师兄穿黄马褂,车前有八名骑卒开道。

「大兄翠雀翎,衣冠如沐猴」大师兄戴翠雀翎,衣冠楚楚却如沐猴而冠。

「亦有红灯照,巾帼赢兜鍪」还有红灯照的女子,女流之辈却戴着头盔。

「昨日拜赐金,满车高瓯窭」昨日领受赏赐的金银,满车高高堆起。

「京中大官来,神前同叩头」京中大官前来,在神坛前一同叩头。

「懿旨五六行,许我为同仇」太后懿旨五六行,许我们同仇敌忾。

「奖我兴甲兵,勉我修戈矛」嘉奖我们兴兵,勉励我们修整武器。

「将军顾轻我,将军知此不」将军却看不起我们,将军知道这后果吗?

「军中流言各哗噪,作官不如作贼好」军中流言纷纷喧哗,当官不如当贼好。

「诸将窃语心胆寒,从贼容易从军难」诸将私下议论心惊胆寒,从贼容易从军却难。

「人人趋叩将军辕,不愿操兵愿打拳」人人跑去叩拜将军辕门,不愿操练兵卒只愿练拳。

「将军气涌遍传檄,从此杀敌先杀贼」将军怒气上涌遍传檄文,从此杀敌之前先杀内贼。

「将军日午罢战归,红尘一骑乘风驰」将军中午罢战归来,一骑红尘乘风飞驰。

「跪称将军出战时,闯门众多偻罗儿」来人跪称将军出战之时,许多团匪闯入家门。

「排墙击案拖旌旗,嘈嘈杂杂纷指挥」推倒墙壁砸毁案桌拖走走旌旗,嘈杂喧闹纷纷指挥。

「将军之母将军妻,芒笼绳缚兼鞭笞」将军的母亲和妻子,被绳索捆绑还遭鞭打。

「驱迫泥行如犬鸡,此时生死未可知」驱赶逼迫在泥泞中行走如同犬鸡,此时生死未知。

「恐遭毒手不可迟,将军将军宜急追」恐怕遭受毒手不可迟延,将军将军应当急追。

「将军追贼正驰电,道旁一军路横贯」将军追击团匪正在如飞电般疾驰,路旁一军横贯拦住去路。

「齐声大呼聂军反,火光已射将军面」齐声大喊聂军反叛,火光已射向将军面庞。

「将军左足方中箭,将军右臂几化弹」将军左足刚刚中箭,将军右臂几乎被炮弹炸毁。

「是兵是贼纷莫辨,黄尘滚滚酣野战」是兵是贼纷乱难以分辨,黄尘滚滚中酣战野外。

「将军麾军方寸乱,将军部曲已云散」将军指挥军队心已大乱,将军部曲已经四散。

「将军仰天泣数行,众狂仇我谓我狂」将军仰天流泪数行,众人发狂仇视我反说我发狂。

「十年训练求自强,连珠之炮后门枪」十年训练追求自强,连珠炮和后门枪。

「秃襟小袖氆氇装,藩身汉心庸何伤」秃襟小袖的藏装穿在身上,身在藩邦心是汉心又有何妨。

「执此诬我谗口张,通天之罪死难偿,我何面目对我皇」以此诬陷我谗言四起,通天之罪死也难偿,我还有何面目面对皇上。

「外有虎豹内豺狼,謷謷犬吠牙强梁,一身众敌何可当」外有虎豹内有豺狼,犬吠不止牙尖爪利,一身面对众多敌人如何抵挡。

「今日除死无可望,非战之罪乃天亡」今日除了死亡别无指望,不是作战的罪过而是天意要亡。

「天苍苍,野茫茫,八里台,作战场」苍苍天,茫茫野,八里台,作了战场。

「赤日行空飞沙黄,今日被发归大荒」赤日当空飞沙漫天,今日披发归于大荒。

「左右搀扶出里疮,一弹掠肩血滂滂」左右搀扶走出里巷,一弹掠过肩头鲜血滂沱。

「一弹洞胸胸流肠,将军危坐死不僵」一弹洞穿胸膛肠子流出,将军端坐死去尸体不倒。

「白衣素冠黑裲裆,几人泣送将军丧,从此津城无人防」白衣素冠黑裤褂,几人哭泣送将军的丧礼,从此天津城再无人防守。

「将军母,年八十,白发萧骚何处泣」将军的母亲,年已八十,白发萧骚在何处哭泣。

「将军妻,是封君,其存其殁家莫闻」将军的妻子,本是封君,她的存亡家人都不得而知。

「麻衣草屦色憔悴,路人道是将军子」麻衣草鞋面容憔悴,路人说这是将军的儿子。

「欲将马革裹父尸,万骨如山堆战垒」想用马革包裹父亲的尸体,万骨如山堆在战垒之上。

艺术手法

一、叙事诗的戏剧化结构。全诗以时间为经,以事件为纬,构成完整的戏剧性叙事:前半写朝廷反复、团民猖獗、将军受困,蓄积矛盾;中段写将军前线奋战与后方团匪劫持家眷的双重夹击,矛盾激化;后段写八里台之战将军壮烈殉国,矛盾达到高潮。三段递进,如戏剧之幕幕相承,极具张力。

二、以对比凸显荒谬与悲壮。诗中处处设置对比:「皆言此团忠义民」与「空拳冒刃口喃喃,炮声一到骈头死」对比,揭穿团民的愚昧;

「黄龙旗下有此军,西人东人惊动色」与「中旨翻疑战不力」对比,凸显朝廷的昏聩;

「十年训练求自强」与「作官不如作贼好」对比,显示是非颠倒的荒唐。层层对比将悲剧的根源指向朝政的腐败。

三、以短句急促节奏营造战场氛围。

「天苍苍,野茫茫,八里台,作战场」三字短句急促有力,如战鼓连敲,将八里台决战渲染得苍凉悲壮。

「将军左足方中箭,将军右臂几化弹」以排比急促的句式再现战场惨烈,节奏与炮火声合拍。

总体评价

此诗是晚清最杰出的叙事长诗之一,以一人之死折射一国之痛。黄遵宪以史诗之笔完整记录了聂士成从受困到殉国的全过程,对义和团的愚昧暴行和朝廷的昏聩反复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揭露。诗中「外有虎豹内豺狼」一语道破了晚清内忧外患的双重困局,而「非战之罪乃天亡」的悲叹更将个人悲剧上升为家国命运之殇。全诗叙事紧凑、对比强烈、节奏多变,在清代叙事诗中堪称杰作,也是庚子事变最沉痛的诗歌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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