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求歌

清 · 黄遵宪

译文

白头老臣倚墙哭,颓髻斜簪夜惨绿。

白发老臣倚着墙壁痛哭,发髻散乱斜插簪子在夜色中格外惨绿。

自嗟流荡作波臣,细诉兴亡溯天蹴。

自叹流离漂泊成了海中亡魂,细细诉说兴亡之事追溯天命倾覆。

天孙传世到舜天,海上蜿蜒一脉延。

天孙传世一直到舜天,海上蜿蜒延续着一脉相传。

弹丸虽号蕞尔国,问鼎犹传七百年。

虽然号称弹丸之地的小国,传国问鼎却延续了七百年。

大明天子云端里,自天草诏飞黄纸。

大明天子高坐云端,从天而降的草诏飞传黄纸。

印绶遥从亦士颁,衣冠幸不珠崖弃。

印绶远从朝廷颁发,衣冠幸而没有被珠崖般抛弃。

使星如月照九州,王号中山国小球。

使臣如星辰明月照耀九州,王号为中山国是小小球图。

英簜双持龙虎节,绣衣直指凤麟洲。

手持英簜双持龙虎符节,绣衣使者直指凤麟之洲。

从此苞茅动人贡,艳说扶桑茧如瓮。

从此苞茅之贡惊动朝野,盛传扶桑之茧大如瓮器。

酋豪入学还请经,天王赐袭仍归赗。

酋长豪族入学还请赐经书,天王赐予袭封仍然赐赗致祭。

尔时国势正称强,日本犹封异姓王。

那时国势正号称强盛,日本还只被封为异姓王。

只戴上枝归一日,更无尺诏问东皇。

只推崇宗主归于一统,再无一纸诏书问候东方天皇。

黑面小猴投袂起,谓是区区应余畀。

黑面小猴捋袖而起,说这区区之地应该归他所有。

数典横徵贡百牢,兼弱忽然加一矢。

数典忘祖横征百牢之贡,以强凌弱忽然加射一箭。

鲸鲵横肆气吞舟,早见降幡出石头。

鲸鲵横行肆虐气吞舟船,早已看到降幡从石头城上升起。

大夫拔舍君含璧,昨日蛮王今楚囚。

大夫放弃官舍君王衔璧投降,昨日还是蛮邦之王今日已成楚囚。

畏首畏尾身有几,笼鸟惟求宽一死。

畏首畏尾身躯还能剩多少,笼中之鸟只求宽恕一死。

但乞头颅万里归,妄将口血群臣誓。

只乞求头颅能万里归乡,妄将口血与群臣立誓。

归来割地献商于,索米仍输岁岁租。

归来后割让土地献给商于之地,索取粮食仍要年年缴纳租赋。

归化虽编归汉里,畏威终奉吓蛮书。

归化虽已编入汉朝户籍,畏惧威势终究还要奉上吓蛮书信。

一国从兹臣二主,两姑未觉难为妇。

一国从此臣服于两个主子,如侍两姑不觉难做媳妇。

称臣称侄日为兄,依汉依天使如父。

称臣称侄日国为兄,依附汉朝依托天朝视之如父。

一旦维新时事异,二百馀藩齐改制。

一旦维新时局大变,二百余藩国一同改制。

覆巢岂有完卵心,顾器略存投鼠忌。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之心,顾念器物略存投鼠忌器之忧。

公堂才锡藩臣宴,锋车竟走降王传。

公堂上才赐予藩臣之宴,驿车竟送来废黜藩王的诏令。

刚闻守约比交邻,忽尔废藩夷九县。

刚听说守约如同邻国交往,忽然废藩置县夷灭九区。

吁嗟君长槛车去,举族北辕谁控诉?

唉,君长被囚车押走,全族北迁有谁能控诉?

鬼界明知不若人,虎性而今化为鼠。

明知鬼界之人不如人,虎性如今却化作了鼠性。

御沟一带水溶溶,流出花枝胡蝶红。

御沟一带水波溶溶,流出花枝和红色的蝴蝶。

尚有丹书珠殿挂,空将金印紫泥封。

还有丹书挂在珠殿之上,空用金印紫泥封存。

迎恩亭下蕉阴覆,相逢野老吞声哭。

迎恩亭下蕉叶阴遮,相逢的乡野老人吞声痛哭。

旌麾莫睹汉官仪,簪缨未改秦衣服。

再也看不到汉官的仪仗旌旗,簪缨之饰未改却穿着秦式衣服。

东川西川吊杜鹃,稠父宋父泣鸲鹆。

东川西川哀吊杜鹃啼血,稠父宋父如鸲鹆般悲泣。

兴灭曾无翼九宗,赐姓空存殷七族。

兴灭继绝从未庇护九宗,赐姓空存殷商七族之名。

几人脱险作逋逃,几次流离呼伯叔?

有几人脱险成为逃亡之人,有几次流离呼号着伯叔?

北辰太远天不闻,东海虽枯国难复。

北极星太远天听不及,东海虽然干枯国家也难以恢复。

毡裘大长来调处,空言无施究何补?

毡裘部落的首领来调停,空话无补于事究竟有什么用?

只有琉球恤难民,年年上疏劳疆臣。

只有琉球体恤遇难之民,年年上疏劳烦边疆大臣。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黄遵宪流求歌之作,以歌行体叙写琉球国兴亡之史。琉球自舜天王朝传国七百年,明初受封于中国,与日本亦保持宗藩关系。明治维新后日本废藩置县,强行吞并琉球,琉球王被掳,国遂亡。诗以史诗笔法详述琉球从受封到亡国之全程,表达对琉球之同情与对强权之愤慨。

逐句解读
「白头老臣倚墙哭,颓髻斜簪夜惨绿」——写老臣哭。白头老臣倚墙哭,颓髻斜簪夜惨绿。

「自嗟流荡作波臣,细诉兴亡溯天蹴」——写波臣。自嗟流荡作波臣,细诉兴亡溯天蹴。

「天孙传世到舜天,海上蜿蜒一脉延」——写舜天。天孙传世到舜天,海上蜿蜒一脉延。

「弹丸虽号蕞尔国,问鼎犹传七百年」——写七百年。弹丸虽号蕞尔国,问鼎犹传七百年。

「大明天子云端里,自天草诏飞黄纸」——写草诏。大明天子云端里,自天草诏飞黄纸。

「印绶遥从亦士颁,衣冠幸不珠崖弃」——写印绶。印绶遥从亦士颁,衣冠幸不珠崖弃。

「使星如月照九州,王号中山国小球」——写中山。使星如月照九州,王号中山国小球。

「英簜双持龙虎节,绣衣直指凤麟洲」——写龙虎节。英簜双持龙虎节,绣衣直指凤麟洲。

「从此苞茅动人贡,艳说扶桑茧如瓮」——写入贡。从此苞茅动人贡,艳说扶桑茧如瓮。

「酋豪入学还请经,天王赐袭仍归赗」——写请经。酋豪入学还请经,天王赐袭仍归赗。

「尔时国势正称强,日本犹封异姓王」——写称强。尔时国势正称强,日本犹封异姓王。

「只戴上枝归一日,更无尺诏问东皇」——写归一日。只戴上枝归一日,更无尺诏问东皇。

「黑面小猴投袂起,谓是区区应余畀」——写小猴。黑面小猴投袂起,谓是区区应余畀。

「数典横徵贡百牢,兼弱忽然加一矢」——写横徵。数典横徵贡百牢,兼弱忽然加一矢。

「鲸鲵横肆气吞舟,早见降幡出石头」——写鲸鲵。鲸鲵横肆气吞舟,早见降幡出石头。

「大夫拔舍君含璧,昨日蛮王今楚囚」——写含璧。大夫拔舍君含璧,昨日蛮王今楚囚。

「畏首畏尾身有几,笼鸟惟求宽一死」——写笼鸟。畏首畏尾身有几,笼鸟惟求宽一死。

「但乞头颅万里归,妄将口血群臣誓」——写头颅归。但乞头颅万里归,妄将口血群臣誓。

「归来割地献商于,索米仍输岁岁租」——写割地。归来割地献商于,索米仍输岁岁租。

「归化虽编归汉里,畏威终奉吓蛮书」——写吓蛮书。归化虽编归汉里,畏威终奉吓蛮书。

「一国从兹臣二主,两姑未觉难为妇」——写臣二主。一国从兹臣二主,两姑未觉难为妇。

「称臣称侄日为兄,依汉依天使如父」——写称臣称侄。称臣称侄日为兄,依汉依天使如父。

「一旦维新时事异,二百馀藩齐改制」——写维新。一旦维新时事异,二百余藩齐改制。

「覆巢岂有完卵心,顾器略存投鼠忌」——写覆巢。覆巢岂有完卵心,顾器略存投鼠忌。

「公堂才锡藩臣宴,锋车竟走降王传」——写降王。公堂才锡藩臣宴,锋车竟走降王传。

「刚闻守约比交邻,忽尔废藩夷九县」——写废藩。刚闻守约比交邻,忽尔废藩夷九县。

「吁嗟君长槛车去,举族北辕谁控诉」——写槛车。吁嗟君长槛车去,举族北辕谁控诉。

「鬼界明知不若人,虎性而今化为鼠」——写虎性化鼠。鬼界明知不若人,虎性而今化为鼠。

「御沟一带水溶溶,流出花枝胡蝶红」——写御沟。御沟一带水溶溶,流出花枝胡蝶红。

「迎恩亭下蕉阴覆,相逢野老吞声哭」——写迎恩亭。迎恩亭下蕉阴覆,相逢野老吞声哭。

「旌麾莫睹汉官仪,簪缨未改秦衣服」——写汉官仪。旌麾莫睹汉官仪,簪缨未改秦衣服。

「北辰太远天不闻,东海虽枯国难复」——写国难复。北辰太远天不闻,东海虽枯国难复。

「只有琉球恤难民,年年上疏劳疆臣」——写恤难民。只有琉球恤难民,年年上疏劳疆臣。

艺术手法
一、史诗笔法:以歌行体详述琉球兴亡之史,叙事跌宕起伏。二、以史为鉴:琉球之亡为弱国之鉴,寄寓深意。三、对比映衬:中山国小球与鲸鲵吞舟、蛮王与楚囚、虎性与鼠性,对比鲜明。四、典故精当:珠崖弃、降幡石头、含璧楚囚、吓蛮书,用典贴切。

总体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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