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乱补述六首
清 · 黄遵宪
译文
王屋沈沈者,翻闻篝火鸣。
王屋般深沉厚重的宫殿中,反倒传来了篝火的喧鸣。
潢池纷盗弄,枉矢竟流行。
池塘之水纷乱被盗贼搅弄,妖星枉矢竟然四处流行。
白棓天魔舞,丹书鬼卒名。
白棒之下天魔狂舞,红笔书写着鬼卒的名号。
人言十常侍,内应早连盟。
人们说如同汉末十常侍一般,内应早已结成了同盟。
一炬咸阳火,群飞京洛尘。
一把火烧了咸阳般的烈焰,群鸟般四散的是京洛的尘土。
自天来剑侠,无地立环人。
从天而降的剑侠般兵马,却没有地方安立护卫之人。
囊射匈奴血,鞭麾小婢神。
箭囊射出匈奴的血,挥鞭驱使着小小的婢女神灵。
将军三十六,妖服尽黄巾。
三十六路将军,穿的妖服全是黄巾。
天竟生颓祸,人争唱《董逃》。
上天竟然降下倾覆的灾祸,人们争相传唱《董逃》之歌。
空闻宣虎节,莫肯解牛刀。
只空闻宣读虎符节令,却没有人肯动用牛刀般的大才。
举国成狂病,群官作贼曹。
举国上下都成了疯癫之病,满朝官员沦为了贼党的属吏。
驴王兼狗相,踊跃喜同袍。
驴一般的王和狗一般的相,却欢欣踊跃喜称同袍。
万国纷驰檄,传闻客馆攻。
各国纷纷传来征讨的檄文,传闻客使馆遭到了攻击。
鱼枯将海涸,龙睡尚天聋。
鱼将枯死海水将要干涸,龙仍在沉睡上天依然充耳不闻。
雷斗枪云黑,星飞弹雨红。
雷电搏斗枪炮映黑了云层,流星般的弹雨闪着红光。
不堪掘残冢,肆虐到神丛。
不忍看残破的坟墓被掘开,暴虐竟然蔓延到了神祠丛林。
亦有诛奸疏,泣陈王室尤。
也有上疏请求诛杀奸臣的,哭泣陈述王室面临的灾祸。
裂麻要帝诺,攀槛碎臣头。
撕裂麻衣恳求皇帝应允,攀住殿槛碰碎了忠臣的头颅。
月晕蓬星见,山倾铁血流。
月晕出现蓬星闪现,山崩地裂铁血奔流。
终看胡骑入,抉眼在城楼。
最终看到胡人骑兵攻入,在城楼上怒目抉眶。
热铁飞轮下,城门牡早亡。
在滚烫的铁飞轮之下,城门的门闩早已失守。
手持忘玉玺,事误泣金床。
手中拿着却遗落了玉玺,误了大事在金床上哭泣。
弃甲逃神将,函头索贼王。
弃甲而逃的号称神将的人,用匣子装着首级去索要贼王。
虏尘重扰扰,又换八旗扬。
敌虏的尘烟再次纷扰,又换作八旗飘扬。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五言律诗组诗,京乱补述六首。黄遵宪写庚子国变中义和团入京与八国联军侵华,先写义和团以篝火白棓妖服横行京师,继而写朝中内应与群官作贼,再写八国联军攻入、使馆被攻,最后写联军入城、清帝西逃之惨。全诗以纪实笔法写庚子之乱,寄寓深沉忧愤。
逐句解读
「王屋沈沈者,翻闻篝火鸣」——王屋沉沉的宫室,反而听闻篝火鸣叫。以王屋沉沉写宫禁之深,以篝火鸣写民间作乱。
「潢池纷盗弄,枉矢竟流行」——潢池纷纷盗弄,枉矢竟然流行。以潢池盗弄写义和团之乱,以枉矢流行写妖术横行。
「白棓天魔舞,丹书鬼卒名」——白棓天魔之舞,丹书鬼卒之名。以白棓天魔写义和团之妖术,以丹书鬼卒写其组织。
「人言十常侍,内应早连盟」——人言十常侍,内应早已连盟。以十常侍写朝中太监内应义和团。
「一炬咸阳火,群飞京洛尘」——一炬咸阳之火,群飞京洛之尘。以咸阳火写京城之焚,以京洛尘写朝野之乱。
「囊射匈奴血,鞭麾小婢神」——囊中射匈奴之血,鞭麾小婢之神。以射匈奴血写义和团之妄,以鞭麾小婢神写其荒诞。
「将军三十六,妖服尽黄巾」——将军三十六人,妖服尽是黄巾。以三十六将军写义和团首领,以黄巾写其妖服。
「天竟生颓祸,人争唱董逃」——天竟生出颓祸,人争唱董逃之歌。以董逃写逃难之状。
「举国成狂病,群官作贼曹」——举国成了狂病,群官做了贼曹。以狂病写举国之迷,以群官作贼写官场之腐。
「驴王兼狗相,踊跃喜同袍」——驴王兼狗相,踊跃喜为同袍。以驴王狗相写当权者之荒谬。
「万国纷驰檄,传闻客馆攻」——万国纷纷驰发檄文,传闻使馆被攻。以万国驰檄写列强之反应,以客馆攻写义和团攻使馆。
「鱼枯将海涸,龙睡尚天聋」——鱼枯将海干涸,龙睡尚且天聋。以鱼枯海涸写危局,以龙睡天聋写朝廷之昏聩。
「雷斗枪云黑,星飞弹雨红」——雷斗枪云黑,星飞弹雨红。以雷斗枪云写炮火之烈,以弹雨红写战事之惨。
「亦有诛奸疏,泣陈王室尤」——也有诛奸之疏,泣陈王室之过。以诛奸疏写忠臣之谏。
「裂麻要帝诺,攀槛碎臣头」——裂麻要帝王之诺,攀槛碎臣之头。以裂麻攀槛写忠臣之死谏。
「终看胡骑入,抉眼在城楼」——终看胡骑入城,抉眼在城楼。以胡骑入写联军入京,以抉眼写忠臣之愤死。
「热铁飞轮下,城门牡早亡」——热铁飞轮之下,城门之牡早已亡。以热铁飞轮写炮火,以城门牡亡写城破。
「手持忘玉玺,事误泣金床」——手持忘了玉玺,事误哭泣于金床。以忘玉玺写逃亡之急,以泣金床写帝王之哀。
「弃甲逃神将,函头索贼王」——弃甲逃走的是神将,函头来索的是贼王。以弃甲逃写清军之溃,以函头索贼王写联军之追。
「虏尘重扰扰,又换八旗扬」——虏尘重又扰扰,又换八旗飘扬。以八旗扬写又一轮劫难。
艺术手法
一是以白棓天魔写义和团:白棓天魔舞丹书鬼卒名,以天魔鬼卒写义和团之妖妄。二是以咸阳火写京城之焚:一炬咸阳火群飞京洛尘,以咸阳火写京城之焚。三以龙睡天聋写昏聩:龙睡尚天聋,以龙睡天聋写朝廷之不醒。四以抉眼写忠臣之愤:终看胡骑入抉眼在城楼,以抉眼写忠臣见国破之痛。
总体评价
此诗纪乱,"举国成狂病,群官作贼曹"写举国之迷最为痛切,"鱼枯将海涸,龙睡尚天聋"写昏聩最为形象,"终看胡骑入,抉眼在城楼"写国破最为沉痛。全诗纪乱,格调悲愤中有实录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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