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女 其三
清 · 黄遵宪
译文
宝塔高十层,巍峨天主堂。
宝塔高达十层,巍峨的是天主教堂。
蹇人欲上天,引手能扶将。
跛脚之人想要上天,伸出手来便能搀扶上去。
指挥十字架,闪闪碧眼光。
指挥着十字架,闪烁着碧绿的眼睛。
土人手执棰,驱之如虎狼。
本地人手中拿着鞭子,驱赶他们如同虎狼一般。
苏州大都会,新辟通商场。
苏州是大都会,新开辟了通商市场。
蜃气嘘作楼,马鬣化为墙。
海市蜃楼般吹气化作楼房,马鬣般的坟丘化作了城墙。
行有女欧丝,条条出空桑。
走来有女子纺丝,一条条从空桑中抽出。
载我金钱去,百帆复千箱。
载着我的金钱而去,百艘帆船千只箱子。
我奉大府檄,奔走吴之江。
我奉上级官府的文书,奔走于吴地的江上。
一月三往来,往来趁夜航。
一个月三次往来,往来都乘夜间的航船。
彼酋领事官,时时从商量。
那些外国领事官,时常来商量事务。
喜则轩眉笑,怒或虬髯张。
高兴时扬眉欢笑,发怒时卷须怒张。
岂免斗唇舌,时复摅肝肠。
难免唇枪舌剑地争辩,时常也要推心置腹。
世人别颜色,或白亦或黄。
世人区分肤色,有白的也有黄的。
黑奴汝所知,汝曾至南荒。
黑奴你是知道的,你曾经去过南荒之地。
昔有女王国,曾封亲魏王。
从前有女王国,曾被封为亲魏王。
文身易断发,鳞介被冠裳。
纹身换成了断发,鱼鳞介壳穿上了冠冕衣裳。
自我竖降幡,亦附强国强。
自从我们竖起降旗,也就依附了强国的强权。
汝弟捧地球,手指海中央。
你弟弟捧着地球仪,手指着大海中央。
区区黑子大,胡为战则赢?
区区如黑子般大小,为何打仗却能赢?
汝母口诵经,佛国今何方?
你母亲口中念诵佛经,佛国如今在哪里?
如何伏魔者,怒目无金刚?
降伏妖魔的人,为何怒目中没有金刚之力?
聪明汝胜母,书付汝参详。
你比母亲聪明,写这封信给你参详思考。
慎勿给人看,看则疑荒唐。
千万不要给别人看,看了恐怕会觉得荒唐。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五言古诗,寄女其三。黄遵宪写给女儿的家书体诗,先写西方教堂与殖民者在中国的横行,继而写苏州通商场的屈辱,再写自己奔走外交与洋人交涉之苦,最后以女儿之问写对时局的忧思:黑奴汝所知、汝弟捧地球、汝母口诵经,层层递进写国运之叹。
逐句解读
「宝塔高十层,巍峨天主堂」——宝塔高十层,巍峨的天主堂。以宝塔与天主堂对举写中西文化之碰撞。
「蹇人欲上天,引手能扶将」——跛足之人想上天,伸手能扶助。以蹇人上天写宗教之诱惑。
「土人手执棰,驱之如虎狼」——土人手执棰子,驱使如虎狼。以驱之如虎狼写殖民者之暴虐。
「苏州大都会,新辟通商场」——苏州大都会,新开辟的通商场。以通商场写殖民经济之入侵。
「蜃气嘘作楼,马鬣化为墙」——蜃气嘘作楼阁,马鬣化为城墙。以蜃气马鬣写洋楼之异。
「载我金钱去,百帆复千箱」——载我金钱而去,百帆千箱。以百帆千箱写财富之外流。
「我奉大府檄,奔走吴之江」——我奉大府之檄,奔走于吴江。以奉檄奔走写外交之劳。
「彼酋领事官,时时从商量」——那领事官,时时来商量。以商量写交涉之频。
「喜则轩眉笑,怒或虬髯张」——喜则轩眉而笑,怒则虬髯张开。以轩眉虬髯写洋人之傲慢。
「世人别颜色,或白亦或黄」——世人分别颜色,或白或黄。以白黄写种族之别。
「黑奴汝所知,汝曾至南荒」——黑奴你所知,你曾到过南荒。以黑奴写种族压迫。
「昔有女王国,曾封亲魏王」——从前有女王国,曾受封为亲魏王。以女王国写日本与中国之渊源。
「自我竖降幡,亦附强国强」——自从我们竖起降幡,也依附强国之强。以竖降幡写中国之屈服。
「汝弟捧地球,手指海中央」——你弟弟捧着地球仪,手指海之中央。以捧地球写孩童之天真与地理知识。
「区区黑子大,胡为战则赢」——区区如黑子大,为何战则赢?以黑子写小国,以战则赢写弱肉强食之不公。
「汝母口诵经,佛国今何方」——你母亲口诵佛经,佛国今在何方?以佛国何方写佛教之无力。
「如何伏魔者,怒目无金刚」——如何伏魔之人,怒目无金刚?以怒目无金刚写佛之无力护佑。
「聪明汝胜母,书付汝参详」——聪明你胜过母亲,此信付你参详。以书付参详写对女儿之期许。
「慎勿给人看,看则疑荒唐」——小心不要给别人看,看了会怀疑荒唐。以疑荒唐写忧国之深不可言说。
艺术手法
一是以宝塔与天主堂对举:宝塔高十层巍峨天主堂,以中西建筑对举写文化碰撞。二是以百帆千箱写外流:载我金钱去百帆复千箱,以百帆千箱写财富外流之巨。三以黑子大战则赢写不公:区区黑子大胡为战则赢,以小国战胜写弱肉强食。四以疑荒唐写不可言说:慎勿给人看看则疑荒唐,以荒唐写忧国之深不可外传。
总体评价
此诗寄女,"载我金钱去,百帆复千箱"写经济掠夺最为痛切,"区区黑子大,胡为战则赢"写弱肉强食最为不平,"慎勿给人看,看则疑荒唐"收节写忧国之深最为动人。全诗寄女,格调家常中有忧国。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