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行杂感

清 · 黄遵宪

译文

稗瀛大海善谈天

海外大海的传说善于谈论天外之事

丱女童男远学仙

童男童女远赴海外寻求仙术

倘遂乘桴更东去

如果乘着木筏继续东行

地球早辟二千年

地球早已在两千年前就被发现了

叠床恰受两三人

叠放的床铺刚好容下两三个人

奁镜盂巾位置匀

梳妆镜、盥洗盆和毛巾摆放均匀

寸地尺天虽局蹐

虽然天地狭小令人局促

尽容稊米一微身

也能容纳如草米般微小的身躯

青李黄甘烂熳堆

青色的李子和黄色的柑橘堆得烂漫丰盛

蒲桃浓绿泼新醅

葡萄浓绿的汁液仿佛泼洒在新酿的酒中

怪他一白清如许

奇怪那海水怎能如此清澈洁白

水亦轮回变化来

水也是经过轮回变化而来的

中年岁月苦风飘

中年的岁月苦于如风飘荡

强半光阴客里抛

大半的光阴都抛掷在客居他乡

今日破愁编日记

今日为排解愁闷编写日记

一年却得两花朝

一年之中倒仿佛过了两个花朝节

打窗压屋雨风声

风雨声拍打窗户压着屋顶

起看沧波一掌平

起身看那沧海波涛却平如手掌

我自冒风冲雨过

我自己冒风冲雨而行

原来风雨不曾晴

原来那风雨天就从未放晴过

星星世界遍诸天

星子般的世界遍布诸天

不计三千与大千

不必计较三千世界还是大千世界

倘亦乘槎中有客

假如乘槎而来的也有客人

回头望我地球圆

回头望去,我们的地球是圆的

每每鸳鸯逐队行

成双成对的鸳鸯总是结队而行

春风相对坐调筝

在春风中相对而坐弹奏古筝

才闻儿女呢呢语

刚听到儿女们亲昵细语

又作胡雏恋母声

又发出胡儿依恋母亲的声音

偶然合眼便家乡

偶然闭上眼就回到了家乡

夜二三更母在床

夜深二三更时分母亲仍在床头

促织入门蛛挂壁

蟋蟀进门蛛网挂在墙上

一灯絮絮话家常

一盏灯下絮絮叨叨说着家常

是耶非耶其梦耶

这是真的吗?是假的吗?还是一场梦呢?

风乘我我乘风耶

是风乘着我,还是我乘着风呢?

藤床簸魂睡新觉

藤床上颠簸的灵魂刚刚睡醒

此身飘飘天之涯

此身飘飘然已在天之涯

一日明明十二时

一天明明有十二个时辰

中分大半睡迷离

其中大半时间都在迷离的睡梦中

黄公却要携黄奶

黄公却要携带着黄奶(书本)

遮眼文书一卷诗

遮掩倦眼,只翻看一卷诗文

家书琐屑写从头

家书从头写起那些琐碎之事

身在茫茫一叶舟

身在茫茫大海上的一叶扁舟中

纸尾只填某日发

信末只填写某月某日寄出

计程难说到何州

估算行程却难以说到达何州

拍拍群鸥逐我飞

一群群海鸥拍翅追逐着我的船飞

不曾相识各天涯

彼此素不相识,各在天涯一方

欲凭鸟语时通讯

想凭借鸟语不时传递消息

又恐华言汝未知

又恐怕中华的语言你还不懂

盖海旌旗辟道开

遮盖海面的旌旗开辟出航道

巨轮擘浪炮鸣雷

巨轮破浪前进,礼炮声如雷鸣

西人柄酌东人酒

西方人执壶斟上东方人的酒

长记通盟第一回

永远记住这通商结盟的第一次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七绝组诗,海行杂感。黄遵宪海上航行时作,以多首七绝写海上杂感。内容涵盖航海想象、船舱局促、海水变化、光阴客里、风雨航行、星空遐想、异域声语、梦中思乡、身世飘零、日长读书、家书琐屑、鸥鸟相随、通盟之忆等。

逐句解读
「稗瀛大海善谈天,丱女童男远学仙」——大海善谈天,童男童女远去学仙。以徐福东渡之典写航海远行。

「叠床恰受两三人,奁镜盂巾位置匀」——叠床恰好容纳两三人,奁镜盂巾位置均匀。以船舱局促写海上之逼仄。

「中年岁月苦风飘,强半光阴客里抛」——中年岁月苦于风飘,大半光阴在客中抛掷。以风飘客里写漂泊之苦。

「星星世界遍诸天,不计三千与大千」——星星世界遍布诸天,不计三千与大千世界。以星空写宇宙之广。

「偶然合眼便家乡,夜二三更母在床」——偶然合眼便是家乡,夜二三更时母亲在床。以梦乡写思亲。

「是耶非耶其梦耶,风乘我我乘风耶」——是吗非吗是梦吗,风乘我还是我乘风呢。以庄周梦蝶之典写梦与真。

「家书琐屑写从头,身在茫茫一叶舟」——家书琐屑从头写起,身在茫茫一叶舟中。以家书写思乡,以一叶舟写漂泊。

「盖海旌旗辟道开,巨轮擘浪炮鸣雷」——盖海旌旗开道,巨轮破浪炮声如雷。以旌旗炮声写通盟之盛。

艺术手法
一是以徐福东渡写航海:丱女童男远学仙,以徐福之典写远航。二是以庄周梦蝶写梦真:风乘我我乘风耶,以庄周之典写梦与真之辨。三以家书一叶舟写漂泊思乡:家书琐屑写从头、身在茫茫一叶舟,以家书与舟写思乡与漂泊。四以旌旗炮声写通盟:盖海旌旗辟道开、巨轮擘浪炮鸣雷,以盛况写通盟之忆。

总体评价
此诗杂感,"星星世界遍诸天,不计三千与大千"写宇宙最为壮阔,"偶然合眼便家乡,夜二三更母在床"写思亲最为动人,"盖海旌旗辟道开,巨轮擘浪炮鸣雷"写通盟最为壮盛。全诗杂感,格调广阔中有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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