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三首 其三
清 · 黄遵宪
译文
吁嗟两楹奠,圣殁微言绝。
叹息啊两楹之间的祭奠,圣人去世后微言大义便断绝了。
战国诸子兴,大道几灭裂。
战国时期诸子百家兴起,大道几乎被分裂破坏。
劫灰出秦燔,六籍半残缺。
秦始皇焚书的劫灰中,六经已经残缺了一半。
皇皇孝武诏,群言罢一切。
汉武帝发布庄严的诏令,罢黜诸子百家一切异说。
别白定一尊,万世循轨辙。
辨别明白确立儒术的独尊地位,万世都遵循这一轨道。
遗书一萌芽,众儒互拾掇。
遗存的典籍刚刚萌芽,众儒生便互相拾取整理。
异同晰石渠,讲习布绵蕝。
异同之辨在石渠阁辨明,讲习之地布设绵蕝为席。
戴凭席互争,五鹿角娄折。
戴凭在经席上与人争辩,五鹿充宗的角也终被折服。
洎乎许郑出,袖然万人杰。
等到许慎郑玄出现,确实是出类拔萃的万人之杰。
宋儒千载后,勃窣探理窟。
宋儒在千年之后,蹒跚地探索义理的深处。
自诩不传学,乃剽思孟说。
自夸是不传之秘学,其实是剽窃子思孟子的学说。
讲道稍僻违,论事颇迂阔。
讲论道义略有偏颇违逆,论事则相当迂腐空阔。
万头趋科名,一意相媚悦。
万千人趋赴科名,一心互相迎合取悦。
圣清崇四术,众贤起颃颉。
清朝推崇四术,众贤才纷纷崛起颉颃。
顾阎辟初涂,段王扬大烈。
顾炎武阎若璩开辟了初始的道路,段玉裁王念孙发扬了宏大的功业。
审意得古训,沈晦悉爬抉。
审视字义得到古训,沉晦之处都加以爬梳抉剔。
读史辨豕亥,订礼分袒袭。
读史书辨别豕亥之误,订正礼制区分袒露与袭掩。
上溯考据家,仅附文章列。
向上追溯考据学家,也仅仅附在文章之列。
儒于九流中,亦祇一竿揭。
儒家在九流之中,也不过是举起了一竿旗帜。
矧又某氏儒,涂径各歧别。
何况又有各种流派的儒学,路径各自分歧不同。
均之筐箧物,操此何施设?
都不过是筐箧中的器物,掌握这些又能做什么施设呢?
大哉圣人道,百家尽囊括。
伟大啊圣人的大道,百家之说尽被囊括其中。
至德如渊骞,尚未一间达。
至德之人如颜渊闵子骞,尚且未能有一间之通达。
区区汉宋学,乌足尊圣哲。
区区汉学宋学,哪里足以尊崇圣哲。
毕生事赞仰,所虑吾才竭。
一生致力于赞颂仰望,所忧虑的是自己的才能有限。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五言古诗,感怀三首其三。黄遵宪以学术史视角梳理儒学流变,从孔子殁后微言绝、战国诸子灭裂大道,到秦焚书、汉武帝罢黜百家、石渠讲习、许郑训诂,再到宋儒剽思孟之说、清代顾阎段王考据,最终感叹区区汉宋学不足尊圣哲,毕生赞仰唯虑才竭。全诗以学术论衡寄寓对经世致用之志。
逐句解读
「吁嗟两楹奠,圣殁微言绝」——嗟叹两楹之间奠祭,圣人殁后微言绝。以两楹奠写孔子之殁,以微言绝写道统之断。
「战国诸子兴,大道几灭裂」——战国诸子兴起,大道几乎灭裂。以诸子兴写百家争鸣,以大道灭裂写道统之危。
「劫灰出秦燔,六籍半残缺」——劫灰出于秦之焚书,六经半数残缺。以秦燔写焚书之祸。
「皇皇孝武诏,群言罢一切」——皇皇孝武帝之诏,群言罢黜一切。以孝武诏写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别白定一尊,万世循轨辙」——辨别黑白定于一尊,万世遵循轨辙。以定一尊写儒术之正统地位。
「洎乎许郑出,袖然万人杰」——到了许慎郑玄出,袖然为万人之杰。以许郑写汉代训诂之学。
「宋儒千载后,勃窣探理窟」——宋儒千年之后,勃窣探索理窟。以探理窟写宋代理学。
「自诩不传学,乃剽思孟说」——自诩不传之学,乃是剽窃思孟之说。以剽思孟说批评宋儒之学。
「讲道稍僻违,论事颇迂阔」——讲道稍有偏颇违离,论事颇为迂阔。以僻违迂阔批评宋儒之空疏。
「万头趋科名,一意相媚悦」——万人趋赴科名,一意互相媚悦。以趋科名写儒者之功利。
「圣清崇四术,众贤起颃颉」——圣清崇四术,众贤起而颉颃。以四术写清代学术,以颉颃写群贤并起。
「顾阎辟初涂,段王扬大烈」——顾炎武阎若璩开辟初涂,段玉裁王念孙发扬大烈。以顾阎段王写清代考据之学。
「读史辨豕亥,订礼分袒袭」——读史辨别豕亥之误,订礼分清袒袭之制。以辨豕亥订礼制写考据之功。
「大哉圣人道,百家尽囊括」——大哉圣人之道,百家尽被囊括。以囊括百家写圣道之广。
「区区汉宋学,乌足尊圣哲」——区区汉宋之学,怎能足以尊奉圣哲。以乌足尊写汉宋学之不足。
「毕生事赞仰,所虑吾才竭」——毕生从事赞仰,所虑的是我才力竭尽。以才竭写自谦之忧。
艺术手法
一是以学术史为诗:从孔孟到许郑到宋儒到顾阎段王,以诗体写学术流变。二是以剽思孟写批评:自诩不传学乃剽思孟说,以剽窃批评宋儒之虚。三以辨豕亥写考据:读史辨豕亥订礼分袒袭,以具体事例写考据之功。四以乌足尊写论断:区区汉宋学乌足尊圣哲,以论断写对汉宋学之评判。
总体评价
此诗感怀,"讲道稍僻违,论事颇迂阔"批评宋儒最为精当,"区区汉宋学,乌足尊圣哲"论断最为有力,"毕生事赞仰,所虑吾才竭"收节写自谦最为恳切。全诗感怀,格调庄重中有学术卓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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