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辽将军歌
清 · 黄遵宪
译文
闻鸡夜半投袂起,檄告东人我来矣。此行领取万户侯,岂谓区区不余畀。将军慷慨来度辽,挥鞭跃马夸人豪。平时蒐集得汉印,今作将印悬在腰。
半夜闻鸡起舞投袂而起,发檄文告诉东方的敌人我来了。此行要领取万户侯的封赏,岂料这点功勋不给我。将军慷慨激昂来渡辽河,挥鞭跃马夸耀英雄豪迈。平时搜集得到汉代古印,现在当作将印挂在腰间。
将军乡者曾乘传,高下句骊踪迹遍。铜柱铭功白马盟,邻国传闻犹胆颤。自从弭节驻鸡林,所部精兵皆百炼。人言骨相应封侯,恨不遇时逢一战。
将军从前曾乘驿站车马,高句丽的踪迹遍布。铜柱铭刻功绩白马为盟,邻国传闻还心惊胆颤。自从驻守鸡林以来,所部精兵都是百炼之师。人们说他的骨相应当封侯,只恨没有遇到时机逢一次战斗。
雄关巍峨高插天,雪花如掌春风颠。岁朝大会召诸将,铜炉银烛围红毡。酒酣举白再行酒,拔刀亲割生彘肩。自言平生习枪法,炼目炼臂十五年。
雄关巍峨高耸入云,雪花如掌春风狂颠。岁朝大会召集诸将,铜炉银烛围着红毡。酒酣举杯再行酒令,拔刀亲自割生猪肩肉。自说平生修习枪法,练眼练臂十五年。
目光紫电闪不动,袒臂示客如铁坚。淮河将帅巾帼耳,萧娘吕姥殊可怜。看余上马快杀贼,左盘右辟谁当前?鸭绿之江碧蹄馆,坐令万里销烽烟。坐中黄曾大手笔,为我勒碑铭燕然。
目光如紫电闪烁不动,袒露手臂给客人看如同铁一样坚硬。淮河的将帅不过是巾帼之流,萧娘吕姥实在可怜。看我上马痛快杀贼,左盘右旋谁敢挡在前面。鸭绿江碧蹄馆,坐使万里烽烟消散。座中的黄曾是大手笔,为我在燕然山刻石铭功。
么么鼠子乃敢尔,是何鸡狗何虫豸?会逢天幸遽贪功,它它籍籍来赴死。能降免死跪此牌,敢抗颜行聊一试。待彼三战三北馀,试我七纵七擒计。
微不足道的鼠辈竟敢如此,算什么鸡狗什么虫豸。恰逢天幸便急于贪功,纷纷扰扰地前来赴死。能投降免死的跪在这块牌子前,敢抗命的试试看。等他三战三败之后,试我七纵七擒的计策。
两军相接战甫交,纷纷鸟散空营逃。弃冠脱剑无人惜,只幸腰间印未失。将军终是察吏才,湘中一官复归来。八千子弟半摧折,白衣迎拜悲风哀。
两军刚一接触交战,纷纷如鸟兽散空营逃跑。弃冠脱剑无人惋惜,只庆幸腰间的印章没有丢失。将军终究只是做文吏的才能,湘中做官又回来了。八千子弟一半折损,白衣迎拜在悲风中哀伤。
幕僚步卒皆云散,将军归来犹善饭。平章古玉图鼎钟,搜箧价犹值千万。闻道铜山东向倾,愿以区区当芹献。藉充几币少补偿,毁家报国臣所愿。
幕僚步卒都散去了,将军回来还是很能吃饭。品评古玉鉴赏鼎钟,搜罗箱箧价值还值千万。听说铜山东向倾颓,愿以微薄之物作为献芹之礼。借此充当贡币稍作补偿,毁家报国是臣的愿望。
燕云北望尤愤多,时出汉印三摩挲。忽忆《辽东浪死歌》,印兮印兮奈尔何!
北望燕云更加愤慨,不时取出汉印再三摩挲。忽然想起辽东浪死之歌,印章啊印章对你怎么办呢。
赏析
题解
此诗讽刺晚清将领叶志超在甲午战争中的怯懦溃逃。叶志超战前夸下海口、踌躇满志,实际交战时却率先逃跑。黄遵宪以辛辣的笔调刻画了这位度辽将军的丑态,从自吹自擂到望风而逃再到善后自保,层层揭露其虚伪本质,是晚清讽刺诗的杰作。
逐句解读
「闻鸡夜半投袂起,檄告东人我来矣」——半夜闻鸡起舞投袂而起,发檄文告诉东方的敌人我来了。
「此行领取万户侯,岂谓区区不余畀」——此行要领取万户侯的封赏,岂料这点功勋不给我。
「将军慷慨来度辽,挥鞭跃马夸人豪」——将军慷慨激昂来渡辽河,挥鞭跃马夸耀英雄豪迈。
「平时蒐集得汉印,今作将印悬在腰」——平时搜集得到汉代古印,现在当作将印挂在腰间。
「将军乡者曾乘传,高下句骊踪迹遍」——将军从前曾乘驿站车马,高句丽的踪迹遍布。
「铜柱铭功白马盟,邻国传闻犹胆颤」——铜柱铭刻功绩白马为盟,邻国传闻还心惊胆颤。
「自从弭节驻鸡林,所部精兵皆百炼」——自从驻守鸡林以来,所部精兵都是百炼之师。
「人言骨相应封侯,恨不遇时逢一战」——人们说他的骨相应当封侯,只恨没有遇到时机逢一次战斗。
「雄关巍峨高插天,雪花如掌春风颠」——雄关巍峨高耸入云,雪花如掌春风狂颠。
「岁朝大会召诸将,铜炉银烛围红毡」——岁朝大会召集诸将,铜炉银烛围着红毡。
「酒酣举白再行酒,拔刀亲割生彘肩」——酒酣举杯再行酒令,拔刀亲自割生猪肩肉。
「自言平生习枪法,炼目炼臂十五年」——自说平生修习枪法,练眼练臂十五年。
「目光紫电闪不动,袒臂示客如铁坚」——目光如紫电闪烁不动,袒露手臂给客人看如同铁一样坚硬。
「淮河将帅巾帼耳,萧娘吕姥殊可怜」——淮河的将帅不过是巾帼之流,萧娘吕姥实在可怜。
「看余上马快杀贼,左盘右辟谁当前」——看我上马痛快杀贼,左盘右旋谁敢挡在前面。
「鸭绿之江碧蹄馆,坐令万里销烽烟」——鸭绿江碧蹄馆,坐使万里烽烟消散。
「坐中黄曾大手笔,为我勒碑铭燕然」——座中的黄曾是大手笔,为我在燕然山刻石铭功。
「么么鼠子乃敢尔,是何鸡狗何虫豸」——微不足道的鼠辈竟敢如此,算什么鸡狗什么虫豸。
「会逢天幸遽贪功,它它籍籍来赴死」——恰逢天幸便急于贪功,纷纷扰扰地前来赴死。
「能降免死跪此牌,敢抗颜行聊一试」——能投降免死的跪在这块牌子前,敢抗命的试试看。
「待彼三战三北馀,试我七纵七擒计」——等他三战三败之后,试我七纵七擒的计策。
「两军相接战甫交,纷纷鸟散空营逃」——两军刚一接触交战,纷纷如鸟兽散空营逃跑。
「弃冠脱剑无人惜,只幸腰间印未失」——弃冠脱剑无人惋惜,只庆幸腰间的印章没有丢失。
「将军终是察吏才,湘中一官复归来」——将军终究只是做文吏的才能,湘中做官又回来了。
「八千子弟半摧折,白衣迎拜悲风哀」——八千子弟一半折损,白衣迎拜在悲风中哀伤。
「幕僚步卒皆云散,将军归来犹善饭」——幕僚步卒都散去了,将军回来还是很能吃饭。
「平章古玉图鼎钟,搜箧价犹值千万」——品评古玉鉴赏鼎钟,搜罗箱箧价值还值千万。
「闻道铜山东向倾,愿以区区当芹献」——听说铜山东向倾颓,愿以微薄之物作为献芹之礼。
「藉充几币少补偿,毁家报国臣所愿」——借此充当贡币稍作补偿,毁家报国是臣的愿望。
「燕云北望尤愤多,时出汉印三摩挲」——北望燕云更加愤慨,不时取出汉印再三摩挲。
「忽忆辽东浪死歌,印兮印兮奈尔何」——忽然想起辽东浪死之歌,印章啊印章对你怎么办呢。
艺术手法
一、讽刺手法:全诗以极尽夸张的自吹自擂与实际的怯懦溃逃构成讽刺的核心。二、细节刻画:「拔刀亲割生彘肩」「袒臂示客如铁坚」等细节生动地刻画了虚张声势的形象。三、前后对照:战前的豪言壮语与战时的望风而逃形成鲜明反差。四、用典贴切:萧娘吕姥、七纵七擒、燕然勒碑等典故服务于讽刺主题。五、末段深化:「时出汉印三摩挲」将讽刺升华为悲凉,汉印成为帝国荣光的残存象征。
总体评价
此诗是黄遵宪讽刺诗的巅峰之作,以辛辣的笔调刻画了叶志超从狂妄自大到仓皇溃逃的丑态。诗人不仅讽刺了个人的怯懦虚伪,更揭示了晚清军事体制的腐败无能。全诗从夸张的赞美到尖锐的讽刺再到深沉的悲慨,情感层次丰富,既是人物讽刺的杰作,也是时代悲剧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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