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沟行

清 · 黄遵宪

译文

濛濛北来黑烟起,将台传令敌来矣,神龙分行尾衔尾。

朦胧中北方驶来黑烟升起,指挥台上传来命令敌人来了,舰队分行排列船尾衔着船尾。

倭来倭来渐趋前,绵绵翼翼一字连,倏忽旋转成浑圆。

日本军舰来了渐渐逼近前方,绵延不断翼翼相连排成一字,忽然旋转围成了圆阵。

我军瞭敌遽飞炮,一弹轰雷百人扫,一弹星流药不爆。

我军瞭望到敌舰急忙开炮,一发炮弹如轰雷扫倒百人,一发炮弹如流星飞去火药却未爆炸。

敌军四面来环攻,使船使马旋如风,万弹如锥争凿空。

敌军从四面围攻过来,操纵战船如同骑马旋转如风,万发炮弹如同锥子争相凿穿天空。

地炉煮海海波涌,海鸟绝飞伏蛟恐,人声鼓声噤不动。

如同地炉煮沸大海海浪翻涌,海鸟绝迹飞走水底的蛟龙也恐惧,人声鼓声都被震得发不出响动。

漫漫昏黑飞劫灰,两军各挟攻船雷,模糊不辨莫敢来。

漫天昏黑中飞扬着劫后的灰烬,两军各自携带攻击敌舰的水雷,烟雾模糊分辨不清谁也不敢靠近。

此船桅折彼釜破,万亿金钱分雨堕,入水化水火化火。

这艘船桅杆折断那艘船锅炉炸裂,万亿金钱如雨点般坠落水中,入水的化为水着火的化为火。

火光激水水能飞,红日西斜无还时,两军各唱绕歌归。

火光激荡海水水花飞溅,红日西斜再无回还之时,两军各自唱着军歌退归。

从此华船匿不出,人言船坚不如疾,有器无人终委敌。

从此中国战舰躲藏不出,人们说船再坚固也不如速度快,有器械无人终将委弃于敌手。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七言古诗,东沟行。黄遵宪写甲午海战黄海大东沟之役,先写北洋水师见敌来而列阵,继而写日军旋如风之攻与双方炮战之烈,再写两军各以鱼雷攻船之混战,最后写华船匿不出与"有器无人终委敌"之叹。全诗以纪行写甲午海战之败,寄寓深沉忧愤。

逐句解读
「濛濛北来黑烟起,将台传令敌来矣」——濛濛中北来黑烟升起,将台传令敌人来了。以黑烟起写敌舰之来。

「神龙分行尾衔尾」——神龙分行尾衔尾。以神龙尾衔尾写舰队鱼贯而行。

「倭来倭来渐趋前,绵绵翼翼一字连」——倭寇来了倭寇渐趋前,绵绵翼翼一字相连。以绵绵翼翼写日军之阵。

「倏忽旋转成浑圆」——忽然旋转成浑圆之阵。以成浑圆写日军之变阵灵活。

「我军瞭敌遽飞炮,一弹轰雷百人扫」——我军瞭见敌人遽然飞炮,一弹如轰雷百人扫倒。以轰雷百人扫写炮火之猛。

「一弹星流药不爆」——一弹如星飞流而火药不爆。以药不爆写哑弹之失。

「敌军四面来环攻,使船使马旋如风」——敌军四面来环攻,使船如使马旋如风。以旋如风写日军之灵活机动。

「万弹如锥争凿空」——万弹如锥争相凿空。以如锥凿空写弹雨之密。

「地炉煮海海波涌,海鸟绝飞伏蛟恐」——地炉煮海海波涌起,海鸟绝飞蛟龙恐惧。以地炉煮海写炮火之烈,以海鸟绝飞伏蛟恐写战火之惨。

「人声鼓声噤不动」——人声鼓声都噤不动。以噤不动写炮火震耳欲聋。

「漫漫昏黑飞劫灰,两军各挟攻船雷」——漫漫昏黑飞着劫灰,两军各挟攻船之鱼雷。以劫灰写炮火之灰烬,以攻船雷写鱼雷战。

「模糊不辨莫敢来」——模糊不辨敌我莫敢来犯。以模糊不辨写烟幕之浓。

「此船桅折彼釜破,万亿金钱分雨堕」——此船桅折彼船釜破,万亿金钱如分雨而下。以桅折釜破写战损,以万亿金钱分雨堕写舰船之损失。

「入水化水火化火」——入水化于水火化于火。以化水化火写舰船之沉没焚烧。

「火光激水水能飞,红日西斜无还时」——火光激水水能飞溅,红日西斜再无还时。以火光激水写战火之烈,以无还时写战斗之惨。

「两军各唱绕歌归」——两军各唱绕歌而归。以绕歌归写战后收兵。

「从此华船匿不出,人言船坚不如疾」——从此华船匿不出,人言船坚不如疾。以匿不出写北洋水师之怯,以船坚不如疾写速度之重要。

「有器无人终委敌」——有器而无人终究委于敌手。以有器无人写人不如器之弊,为全诗之警句。

艺术手法
一是以神龙尾衔尾写舰队之阵:神龙分行尾衔尾,以龙之鱼贯写舰队之行。二是以旋如风写日军之灵活:使船使马旋如风,以旋风写日军之变阵。三以地炉煮海写炮火之烈:地炉煮海海波涌,以地炉煮海之夸张写炮火。四以有器无人终委敌写败因:有器无人终委敌,以器与人之对比写败因在人不在器。

总体评价
此诗纪行,"敌军四面来环攻,使船使马旋如风"写日军之灵活最为鲜明,"地炉煮海海波涌,海鸟绝飞伏蛟恐"写炮火之烈最为惊心动魄,"从此华船匿不出,人言船坚不如疾"写败后之怯最为沉痛,"有器无人终委敌"收节写败因最为警醒。全诗纪行,格调悲壮中有忧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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