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池晚游诗

清 · 黄遵宪

译文

开门看雨梦才醒,一抹斜阳映画屏。

推门看雨梦才刚醒来,一抹斜阳映照在画屏上。

随著西风便飞去,弱花无力系蜻蜓。

蜻蜓随着西风便飞走了,柔弱的花朵无力将它留住。

蜃楼海气隐重城,浩浩风停远市声。

海市蜃楼般的雾气遮掩了重重城池,浩荡的风停歇了远处市集的喧声。

四壁晚钟齐接应,分明不隔一牛鸣。

四面晚钟此起彼伏遥相呼应,分明近得不隔一声牛鸣的距离。

红板长桥雁柱横,两头路接白沙平。

红色木板长桥上雁柱横列,桥两端道路连接着平坦的白沙。

前呼后拥萧萧马,犹记将军警跸声。

前呼后拥的马队萧萧而过,还依稀记得当年将军出行时开道清场的声响。

如此江山信可怜,欢虞霸政百余年。

如此江山确实令人怜爱,霸业繁华已有一百余年。

黄梁饱饭红灯上,小户家家弄管弦。

黄粱饱饭之后红灯高挂,小户人家家家都在弹奏管弦。

百千万树樱花红,一十二时僧楼钟。

千百千万棵樱花树一片红艳,十二时辰都能听到僧楼的钟声。

白头乌哭屋梁月,此是侯门彼佛宫。

白头乌鸦在屋梁月光下啼哭,这边是侯门府第,那边是佛寺宫殿。

羯鼓冬冬舞折腰,银釭衔璧酒波摇。

羯鼓咚咚敲响舞者弯腰起舞,银灯衔璧酒杯中酒波摇荡。

垆香袅处瓶花侧,不挂当时黑鞘刀。

香炉青烟袅袅瓶花在侧,却不再悬挂当年的黑鞘战刀。

薄薄樱茶一吸馀,点心清露挹芙蕖。

薄薄的樱花茶一口吸尽,点心如同清露采自芙蕖。

青衣擎出酒波绿,径尺玻璃纸片鱼。

青衣侍女捧出碧绿的酒液,一尺直径的玻璃缸里游着纸片鱼。

鸦背斜阳闪闪红,桃红人面薄纱笼。

乌鸦背上的斜阳闪着红光,桃花般红润的面庞笼罩在薄纱之中。

银鞍并坐妮妮语,马不嘶风人食风。

银鞍上两人并坐低语,马不在风中嘶鸣,人却在风中进食。

万绿沈沈嘒一蝉,迷茫水气化湖烟。

万绿沉沉中一只蝉鸣叫,迷茫的水气化作了湖上烟雾。

无端吹坠丰湖梦,不到丰湖已十年。

无端被风吹落了丰湖的梦境,未到丰湖已有十年之久。

绝远穷荒海外经,风灾鬼难渡零丁。

经过极远的穷荒海外,风灾鬼难渡过零丁洋。

谁知大地山河影,只一微尘水底星。

谁知这大地山河的影子,不过是水底星辰的一粒微尘。

濛濛隔水几行竹,暗暗笼烟并是梅。

濛濛细雨中隔着水几行竹子,暗暗笼罩在烟雾中的都是梅树。

微影模糊声荦确,是谁携屐踏花来。

微影模糊只听脚步声笃笃,是谁携着木屐踏花而来。

柳梢斜挂月如丸,照水摇摇颇耐看。

柳梢斜挂着丸一般的明月,映照水中摇摇晃晃颇为耐看。

欲写真容无此镜,不难捉影捕风难。

想要照出真容却没有这样的镜子,不难的是捉影,难的是捕风。

不耐茫茫对此何,花如吉野月须磨。

不耐烦茫茫然面对此景怎么办,花如吉野樱花月如须磨海滨。

如鱼邪虎乌乌武,树底时时人唱歌。

如同鱼虎乌乌地叫着,树下时时有人在唱歌。

三更夜深月上棂,荷花遥遥透微馨。

三更深夜月亮升上窗棂,荷花远远地透出微微芳香。

垆烟帖妥窗纱静,不解参禅也读经。

炉烟安妥窗纱一片静寂,不通参禅也在读经。

山色湖光一例奇,莫将西子笑东施。

山色湖光同样奇妙,不要拿西施来笑话东施。

即今隔海同明月,我亦高吟《三笠辞》。

如今隔海共赏同一轮明月,我也高声吟诵《三笠辞》。

赏析

题解
此组诗为黄遵宪描写东京不忍池晚游的十七首绝句。诗人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不忍池的黄昏景色、樱花、寺庙、市井风情等,既有日本特色的描写,也有对故国的思念。组诗风格清新秀逸,是黄遵宪海外纪行诗中最为闲适优美的作品之一。

逐句解读
「开门看雨梦才醒,一抹斜阳映画屏」——开门看雨梦刚醒,一抹斜阳映照画屏。

「随著西风便飞去,弱花无力系蜻蜓」——跟着西风就飞走了,弱花无力系住蜻蜓。

「蜃楼海气隐重城,浩浩风停远市声」——蜃楼海气隐没重城,浩浩大风停息远处的市声。

「四壁晚钟齐接应,分明不隔一牛鸣」——四方晚钟齐声接应,分明隔不了一牛鸣之远。

「红板长桥雁柱横,两头路接白沙平」——红板长桥雁柱横陈,两头道路连接白沙平坦。

「前呼后拥萧萧马,犹记将军警跸声」——前呼后拥萧萧马鸣,还记得将军警跸之声。

「如此江山信可怜,欢虞霸政百余年」——如此江山确实可爱,欢娱霸政百余年。

「黄粱饱饭红灯上,小户家家弄管弦」——黄粱饱饭之后红灯亮起,小户家家都在吹弄管弦。

「百千万树樱花红,一十二时僧楼钟」——百千万树樱花红艳,一十二时僧楼钟声不断。

「白头乌哭屋梁月,此是侯门彼佛宫」——白头乌鸦在屋梁月下啼哭,这边是侯门那边是佛宫。

「羯鼓冬冬舞折腰,银釭衔璧酒波摇」——羯鼓冬冬响舞者弯腰,银灯衔璧酒波摇荡。

「垆香袅处瓶花侧,不挂当时黑鞘刀」——炉香袅袅之处瓶花旁边,不再挂当时黑鞘的刀。

「薄薄樱茶一吸馀,点心清露挹芙蕖」——薄薄樱花茶一口饮尽,点心配着清露舀取的荷花露。

「青衣擎出酒波绿,径尺玻璃纸片鱼」——青衣女仆端出绿色酒波,尺径的玻璃纸片鱼。

「鸦背斜阳闪闪红,桃红人面薄纱笼」——鸦背上的斜阳闪闪发红,桃红人面笼罩薄纱。

「银鞍并坐妮妮语,马不嘶风人食风」——银鞍上并坐妮妮低语,马不嘶风人却食风而行。

「万绿沈沈嘒一蝉,迷茫水气化湖烟」——万绿沉沉中一声蝉鸣,迷茫的水气化为湖上烟雾。

「无端吹坠丰湖梦,不到丰湖已十年」——无端吹落了丰湖之梦,不到丰湖已经十年了。

「绝远穷荒海外经,风灾鬼难渡零丁」——极远穷荒海外经历的,风灾鬼难渡过零丁洋。

「谁知大地山河影,只一微尘水底星」——谁知大地山河的倒影,只是一粒微尘水底的星光。

「濛濛隔水几行竹,暗暗笼烟并是梅」——濛濛隔水几行竹子,暗暗笼罩烟雾的都是梅花。

「微影模糊声荦确,是谁携屐踏花来」——微影模糊声音确凿,是谁携着木屐踏花而来。

「柳梢斜挂月如丸,照水摇摇颇耐看」——柳梢斜挂月如药丸,照在水上摇摇晃晃颇耐观赏。

「欲写真容无此镜,不难捉影捕风难」——想写真容没有这样的镜子,不难的是捉影捕风才难。

「不耐茫茫对此何,花如吉野月须磨」——不耐烦茫茫地面对这些,花如吉野月如须磨。

「如鱼邪虎乌乌武,树底时时人唱歌」——如鱼邪虎乌乌武,树下时时有人唱歌。

「三更夜深月上棂,荷花遥遥透微馨」——三更夜深月亮升上窗棂,荷花遥遥透出微微馨香。

「垆烟帖妥窗纱静,不解参禅也读经」——炉烟安妥窗纱安静,不解参禅也读经书。

「山色湖光一例奇,莫将西子笑东施」——山色湖光一样奇妙,不要拿西施来笑东施。

「即今隔海同明月,我亦高吟三笠辞」——如今隔海共享同一轮明月,我也高声吟诵三笠辞。

艺术手法
一、组诗意境丰富:十七首绝句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构成不忍池晚游的完整画卷。二、色彩鲜明:樱花红、酒波绿、斜阳红、薄纱等色彩交织,画面感极强。三、中日文化对照:吉野、须磨、三笠辞等日本名物与丰湖梦、西施等中国典故并置。四、末首升华:以「隔海同明月」和「三笠辞」将闲适之游提升为文化认同的思考。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黄遵宪闲适诗中最精美的作品,以十七首七绝描绘东京不忍池的黄昏晚游。诗人以细腻的观察力和优美的笔触,将樱花、寺庙、钟声、月色融为一体,既有异域风情的新奇,也有故国之思的深沉。末首以「隔海同明月」收束,在闲适中寄寓了深沉的文化认同,体现了黄遵宪诗歌由小见大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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