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夜太平洋舟中望月作歌

清 · 黄遵宪

译文

茫茫东海波连天,天边大月光团圆。

茫茫东海波浪连天,天边一轮大月光辉圆满。

送人夜夜照船尾,今夕倍放清光妍。

送行之人夜夜月光照在船尾,今夜更是加倍放射清丽的光辉。

一舟而外无寸地,上者青天下黑水。

一条船之外没有寸土之地,上面是青天下面是黑水。

登程见月四回明,归舟已历三千里。

启程以来看到月亮圆了四次,归舟已经航行了三千里。

大千世界共此月,世人不共中秋节。

大千世界共享这一轮月,世人却不共度中秋佳节。

泰西纪历二千年,祇作寻常数圆缺。

西方纪历两千年,只把月亮当作寻常的圆缺来数。

舟师捧盘登舵楼,船与天汉同西流。

船师傅捧着罗盘登上舵楼,船与银河一同向西流去。

虬髯高歌碧眼醉,异方乐祇增人愁。

卷须的外国人高歌碧眼醉饮,异国的音乐只增添人的愁绪。

此外同舟下床客,梦中暂免供人役。

此外同船的下等旅客,在梦中暂时免于供人驱使。

沈沈千蚁趋黑甜,交臂横肱睡狼藉。

沉沉千人如蚁趋向黑甜乡,交臂横肱睡得狼藉一片。

鱼龙悄悄夜三更,波平如镜风无声。

鱼龙悄然夜已三更,波平如镜风无声息。

一轮悬空一轮转,徘徊独作巡檐行。

一轮明月悬空一轮明月旋转,我独自徘徊如巡檐行走。

我随船去月随身,月不离我情倍亲。

我随船去月亮随我而行,月亮不离我感情倍加亲近。

汪洋东海不知几万里,今夕之夕惟我与尔对影成三人。

汪洋东海不知有几万里,今夜只有我和你月亮对影成三人。

举头西指云深处,下有人家亿万户。

抬头西指云层深处,下面有亿万人家。

几家儿女怨别离,几处楼台作歌舞?

有多少人家儿女怨恨别离,有多少楼台上歌舞升平?

悲欢离合虽不同,四亿万众同秋中。

悲欢离合虽然不同,四亿民众同在这中秋之夜。

岂知赤县神州地,美洲以西日本东,独有一客欹孤篷。

谁知在赤县神州,美洲以西日本以东,偏偏有一个旅客斜倚在孤舟篷下。

此客出门今十载,月光渐照鬓毛改。

这位旅客离家已经十年,月光渐渐照见鬓发已经改变。

观日曾到三神山,乘风意渡大瀛海。

观日曾经到过三神山,乘风想要渡过大海。

举头祇见故乡月,月不同时地各别。

抬头只看见故乡的月亮,但月亮不同时地方也各别。

即今吾家隔海遥相望,彼乍东升此西没。

如今我家隔着大海遥遥相望,那边月亮刚升起这边月亮已经西落。

嗟我身世犹转蓬,纵游所至如凿空。

叹我身世如同飘转的蓬草,纵游所到之处如同开辟从未到过的地方。

禹迹不到夏时变,我游所历殊未穷。

大禹足迹未到之处时节已变,我游历所经之处还远未穷尽。

九州脚底大球背,天胡置我于此中?

九州在脚下这大球的背面,老天为何把我放在这中间?

异时汗漫安所抵,搔头我欲问苍穹。

异日漫游将到达何方,搔首我想询问苍天。

倚栏不寐心憧憧,月影渐变朝霞红,朦胧晓日生于东。

倚栏不眠心神不定,月影渐渐变成朝霞的红色,朦胧的朝阳从东方升起。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七言古诗,八月十五夜太平洋舟中望月作歌。黄遵宪出使途中太平洋舟中望月,以长篇七古写海上望月之感。先写太平洋上月之清妍,继而写同舟之人各异,再写月与己之亲近,继写故乡之人同看月,最后写身世如转蓬之感慨。

逐句解读
「茫茫东海波连天,天边大月光团圆」——茫茫东海波涛连天,天边大月光团圆。以波连天写大海,以月团圆写月之明。

「一舟而外无寸地,上者青天下黑水」——一舟之外没有寸地,上面是青天下面是黑水。以无寸地写海上之孤,以青天黑水写天海之色。

「大千世界共此月,世人不共中秋节」——大千世界共此明月,世人却不共中秋节。以共月写月之同,以不共中秋写俗之异。

「我随船去月随身,月不离我情倍亲」——我随船去月亮随身,月不离我情分倍亲。以月随身写月之随,以情倍亲写月之亲。

「举头西指云深处,下有人家亿万户」——举头西指云层深处,下面有人家亿万户。以云深处写远方,以亿万户写故乡。

「此客出门今十载,月光渐照鬓毛改」——此客出门至今十年,月光渐渐照见鬓毛已改。以十载写出使之久,以鬓毛改写年华之变。

「倚栏不寐心憧憧,月影渐变朝霞红」——倚栏不寐心神憧憧,月影渐变为朝霞之红。以不寐写夜深不眠,以月变朝霞写通宵达旦。

艺术手法
一是以海上孤舟写孤独:一舟而外无寸地,以海上之孤写望月之独。二是以共月不共俗写异域:大千世界共此月、世人不共中秋节,以月同俗异写出使异域之感。三以月随身情倍亲写亲月:我随船去月随身、月不离我情倍亲,以月之随身写亲月之情。四以鬓毛改朝霞红写时光:月光渐照鬓毛改、月影渐变朝霞红,以鬓改与霞红写时光流逝。

总体评价
此诗望月,"一舟而外无寸地,上者青天下黑水"写海上之孤最为壮阔,"我随船去月随身,月不离我情倍亲"写亲月最为深情,"此客出门今十载,月光渐照鬓毛改"写年华最为感慨。全诗望月,格调壮阔中有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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