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日航海感赋

清 · 洪繻

译文

忆昔饱帆出台湾,一瞥已过澎湖间。

回忆往昔满帆驶出台湾,一眨眼间就已驶过澎湖海域。

千里、万里海色尽,又看山色入闽山。

千里万里的海色渐渐到尽头,又开始看到山色进入了福建的山峦。

山山重叠虎门关,束缚波涛锁烟鬟。

群山重重叠叠如虎门关隘一般,束缚住了波涛锁住了如烟的云雾。

茫茫一海枕群峦,入港豁露青山颜。

茫茫大海依傍着群山,驶入港口豁然露出青山的容颜。

高台峻垒枪炮环,战场已过馀疮瘢。

高台上坚固的堡垒枪炮环绕,战场已经过去只剩下满目疮痍。

城郭险据青天半,制船巨厂成市阛。

城墙险峻占据半入青天的高处,造船的巨大工厂已形成繁华的市集。

我时停泊泛小艇,登山四顾天地宽。

我那时停泊船只乘小艇上岸,登上山头四下环顾天地广阔无边。

风雨独凭酒楼望,烟波忽送千舟还。

风雨中独自倚靠酒楼远望,烟波之上忽然送来千帆归来的景象。

一夕乘流向闽郭,钓龙台古壁巑岏。

一天傍晚乘着潮水前往闽城,钓龙台古迹的峭壁高峻参差。

泉亭茶榭闻歌管,楚些越歈杂悲欢。

泉边的亭台和茶楼中传来管弦歌声,楚地的招魂曲与越地的歌谣夹杂着悲欢。

出闱夜上乌石冈,中秋城月大于盘。

出了考场夜里登上乌石冈,中秋的城头月亮比圆盘还大。

望月兴阑长太息,何时获遍五岳看!

赏月兴致阑珊长长叹息,什么时候才能遍览五岳的景色啊!

浙、吴咫尺不能到,秦、蜀微茫更无端。

浙江、吴地近在咫尺却不能前往,秦地、蜀地更加渺茫无从到达。

是时人物乐升平,未料沧桑有翻澜。

那时人们还沉浸在太平欢乐之中,哪里料到世事沧桑竟会掀起翻天的波澜。

胸中私愿冀一遂,要当骑鹤上长安。

心中暗自期望着能一遂所愿,总想着要骑鹤飞上长安去。

岂知此景犹眼前,闽城不到十馀年。

谁能料到那些景象还仿佛在眼前,闽城不到十几年就已面目全非。

瀛海已变千桑田,埋头顿似藏九渊。

大海已经变成了千顷桑田,埋头度日如同藏身于九重深渊。

一望江山色如赭,每闻花鸟泪犹泉。

放眼望去江山一片赤红如赭色,每逢听到花鸟之声泪水仍如泉涌。

莽莽市朝落残局,沈沈人世随逝川。

莽莽的市井朝堂已成一盘残局,沉重的人世间如同随逝水东流。

投河已愧申屠狄,蹈海尤惭鲁仲连!

投河自尽已愧对申屠狄,蹈海而死更惭愧比不上鲁仲连!

亦欲化鹤归辽天,辽东华表迷荒阡。

也想化作仙鹤飞回辽东故土,可辽东的华表已在荒芜的小径中迷失。

当时犹自悲落拓,只今何处伤沦涟!

当时尚且独自悲叹落魄不遇,如今又该在何处伤痛这沦丧之苦!

盛衰兴废真一瞬,回头万事云霄悬。

盛衰兴亡真的不过一瞬之间,回首望去万事都已高悬云端遥不可及。

往迹旧游何可问?海上日日扬尘烟。

往日的踪迹和旧游之处还从哪里去寻问?海上每天都在扬起尘烟。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忆昔日航海感赋,以七言歌行体回顾了诗人昔日从台湾渡海至福建的航海经历。全诗从出港写起,经澎湖、入闽山、过虎门、抵港城,一路写来,将航海的壮阔与沿海的风光尽收笔底。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从昔日升平的回忆跌入现实的沦陷,以"瀛海已变千桑田"的巨变形成强烈的对比,表达了深沉的家国之痛。

逐句解读
「忆昔饱帆出台湾,一瞥已过澎湖间」——回忆往日满帆驶出台湾,一眨眼已经过了澎湖群岛。

「千里、万里海色尽,又看山色入闽山」——千里万里的海色望尽,又看到了山色进入福建的山脉。

「山山重叠虎门关,束缚波涛锁烟鬟」——山山重叠的虎门关,束缚着波涛锁住了如烟鬟般的山峦。

「茫茫一海枕群峦,入港豁露青山颜」——茫茫一片大海枕靠着群山,入港后豁然露出青山的容颜。

「高台峻垒枪炮环,战场已过馀疮瘢」——高台峻垒枪炮环绕,战场已经过去只留下疮疤。

「城郭险据青天半,制船巨厂成市阛」——城郭险要地占据在青天之半,造船的巨厂形成了市集。

「我时停泊泛小艇,登山四顾天地宽」——我当时停泊后划着小艇,登山四顾天地宽广。

「风雨独凭酒楼望,烟波忽送千舟还」——在风雨中独自凭靠酒楼远望,烟波忽然送来千舟归来的景象。

「一夕乘流向闽郭,钓龙台古壁巑岏」——一夜之间乘流驶向闽城,钓龙台古迹壁立巑岏。

「泉亭茶榭闻歌管,楚些越歈杂悲欢」——泉亭茶榭中听到歌管之声,楚歌越曲夹杂着悲欢。

「出闱夜上乌石冈,中秋城月大于盘」——出了城门夜上乌石冈,中秋的城中之月比盘子还大。

「望月兴阑长太息,何时获遍五岳看」——望着月亮兴致已尽长叹一声,何时能游遍五岳去看看。

「浙、吴咫尺不能到,秦、蜀微茫更无端」——浙江、吴地近在咫尺却不能到达,秦地、蜀地更是渺茫无期。

「是时人物乐升平,未料沧桑有翻澜」——那时人们还在享受升平之乐,没料到会有沧桑巨变翻起波澜。

「胸中私愿冀一遂,要当骑鹤上长安」——胸中的私愿希望得以实现,要骑鹤去游历长安。

「岂知此景犹眼前,闽城不到十馀年」——岂知这景象仿佛还在眼前,闽城不到十多年就变了。

「瀛海已变千桑田,埋头顿似藏九渊」——沧海已经变成了千片桑田,埋头顿时如同藏在九渊之下。

「一望江山色如赭,每闻花鸟泪犹泉」——一望江山颜色如赤土,每当听到花鸟之音泪水仍如泉涌。

「莽莽市朝落残局,沈沈人世随逝川」——莽莽市朝沦为残局,沉沉人世随流水消逝。

「投河已愧申屠狄,蹈海尤惭鲁仲连」——投河已经愧对申屠狄,蹈海更是惭愧于鲁仲连。两人都是不仕异族的义士。

「亦欲化鹤归辽天,辽东华表迷荒阡」——也想化鹤回到辽东的天际,但辽东的华表已经在荒凉的阡陌中迷失。

「当时犹自悲落拓,只今何处伤沦涟」——当时还在悲叹落拓不遇,如今又何处去伤感沦落的波澜呢。

「盛衰兴废真一瞬,回头万事云霄悬」——盛衰兴废真的只是一瞬间,回头望去万事如云霄般悬远。

「往迹旧游何可问,海上日日扬尘烟」——往日的足迹旧时的游历哪里还能问起,海上日日扬起尘烟。

艺术手法
1. 今昔对比:前半部分写昔日航海的壮阔与沿海的繁华,后半部分写现实的沦陷与悲苦,形成强烈的对比。
2. 用典恰切:骑鹤上长安、化鹤归辽、申屠狄、鲁仲连等典故,都与不仕异族、怀念故国的主题相合。
3. 情景交融:从"烟波忽送千舟还"的壮美到"一望江山色如赭"的凄凉,情景的转变映衬心境的变化。
4. 长歌当哭:全诗从回忆写到现实,从壮阔写到凄凉,以长歌代替痛哭。

总体评价
此诗以忆昔日航海为线索,将昔日升平与今日沦陷形成鲜明对比。

"是时人物乐升平,未料沧桑有翻澜"是全诗的转折点,"一望江山色如赭,每闻花鸟泪犹泉"则将家国之痛写得痛切淋漓,"投河已愧申屠狄,蹈海尤惭鲁仲连"以古之义士自比,愧不能效其贞烈,全诗感情沉郁,格调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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