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哀

清 · 洪繻

译文

出门逢老妇,白发蓬压眉。

出门遇到一位老妇人,蓬乱的白发垂压在眉毛上。

倭兵蹴之行,哀哀泣路歧。

倭兵踢她逼她前行,她在路口悲哀地哭泣。

乞食不得饱,眼泪垂作糜。

讨饭也吃不饱,眼泪不停地流下来如同粥糜。

问妇何所苦,呜咽不成辞。

问她有什么苦处,她呜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室无可归,残年丧子儿。

有家却无处可归,风烛残年丧了儿子。

一家八九人,遭杀不胜悲。

一家八九口人,被杀害了悲痛难以承受。

大者能扶耜,小者仅知饥。

大的已经能扶着犁耙干活了,小的还只知道饥饿。

爱女倚房居,刺绣手牵丝。

心爱的女儿在闺房中,手中牵着丝线刺绣。

大妇在炊下,淅米肉如脂。

大儿媳在灶下做饭,淘米的手白嫩如脂。

一夕闻兵来,悚息泪交颐。

一天晚上听说兵来了,惊恐屏住呼吸泪水淌满了面颊。

聚泣共吞声,忽有兵人窥。

全家聚在一起哭泣强忍住声音,忽然有士兵在窥探。

闯入掠衣饰,索钱勒藏赀。

闯进来掠夺衣裳首饰,勒索钱财搜刮家藏。

刀枪交股下,大者死阶墀。

刀枪交加之下,大儿子死在了台阶上。

回头视幼子,身首已分肌。

回头看年幼的孩子,身体和头已经分了家。

女妇骇啼走,并命于一时。

女儿和儿媳惊骇啼哭逃走,也在同一时刻丧了命。

缕陈未及终,哭声已涟洏。

细述还未说完,哭声已经涟涟不绝。

更端问老妇,摇首不闻知。

换个话题再问老妇,她摇头不再作声了。

旁人纷纷说,甲乙亦如斯。

旁人纷纷述说,甲家乙家也是这般遭遇。

甲家益酷死,馈倭为倭欺。

甲家死得更惨烈,送礼给倭人反而被倭人欺凌。

遗下数顷田,芜秽草差差。

留下了几顷田地,已经荒芜长满了杂草。

复存数间屋,入夜栖鸢鸱。

还剩下几间房屋,入夜只有猫头鹰栖息其中。

东家绝炊火,西舍游鹿麋。

东家断了炊烟,西屋有鹿麋出没游荡。

亦有倭人宿,连甍卧豺罴。

也有倭人在里面住宿,连片的房屋里卧着如豺狼熊罴般的侵略者。

破壁系鞍马,折门煮牲牺。

破墙上拴着鞍马,拆下门板来煮牲畜。

行人不敢过,迂路且鞭笞。

行人不敢经过这里,绕路走还要被鞭打。

世衰人物贱,不死皆便宜。

世道衰败人命贱如草芥,能活下来就算便宜了。

翘首望苍天,言之有馀噫。

抬头仰望苍天,说起来还有无尽的悲叹。

叹息百年上,琛赆朝四夷。

叹息百年之前,四方异族来朝进贡珍宝。

民物皆丰贵,鸡犬亦雍熙。

百姓物产都丰足尊贵,连鸡犬也安泰和乐。

草野无知觉,听我吟哀诗。

草野间的人或许没有察觉这些,且听我吟诵这首哀诗吧。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洪繻记述日军暴行之作,以纪实笔法写一位老妇哭诉家人被日军屠杀的惨剧。从出门逢老妇写起,到老妇陈述一家八九人被杀的经过,再到旁人补述甲家更惨、田园荒芜、倭人横行,末以"叹息百年上,琛赆朝四夷"对比今昔,痛彻心扉。

逐句解读
「出门逢老妇,白发蓬压眉。」出门遇到一位老妇人,蓬乱的白发压在眉上。

「倭兵蹴之行,哀哀泣路歧。」倭兵踢她让她走,哀哀地在岔路口哭泣。

「乞食不得饱,眼泪垂作糜。」讨饭也吃不饱,眼泪垂落如糜粥。

「问妇何所苦,呜咽不成辞。」问老妇人有什么苦处,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有室无可归,残年丧子儿。」有家却无处可归,残年丧了儿子。

「一家八九人,遭杀不胜悲。」一家八九口人,被杀了悲痛不胜。

「大者能扶耜,小者仅知饥。」大的已经能扶犁耕地,小的只知道饥饿。

「爱女倚房居,刺绣手牵丝。」爱女在闺房中,刺绣手中牵着丝线。

「大妇在炊下,淅米肉如脂。」大儿媳在灶下做饭,淘米的手肉如白脂。

「一夕闻兵来,悚息泪交颐。」一天晚上听说兵来了,惊恐屏息泪水交颐。

「聚泣共吞声,忽有兵人窥。」全家聚在一起哭泣强忍住声,忽然有士兵窥视。

「闯入掠衣饰,索钱勒藏赀。」闯进来掠夺衣饰,勒索钱财搜刮藏物。

「刀枪交股下,大者死阶墀。」刀枪交加之下,大的死在台阶上。

「回头视幼子,身首已分肌。」回头看幼子,身首已经分离。

「女妇骇啼走,并命于一时。」女儿儿媳惊骇啼哭逃走,同时命丧于一时。

「缕陈未及终,哭声已涟洏。」细说还未说完,哭声已经涟涟。

「更端问老妇,摇首不闻知。」换话题再问老妇,她摇头不再说话了。

「旁人纷纷说,甲乙亦如斯。」旁人纷纷说,甲家乙家也是这样。

「甲家益酷死,馈倭为倭欺。」甲家死得更惨,送东西给倭人反而被倭人欺负。

「遗下数顷田,芜秽草差差。」留下几顷田地,荒芜长满杂草。

「复存数间屋,入夜栖鸢鸱。」还剩几间房屋,入夜栖息着猫头鹰。

「东家绝炊火,西舍游鹿麋。」东家断绝了炊烟,西屋有鹿麋游荡。

「亦有倭人宿,连甍卧豺罴。」也有倭人住宿,连片房屋中卧着豺狼熊罴。

「破壁系鞍马,折门煮牲牺。」破壁上系着鞍马,拆门板煮着牲畜。

「行人不敢过,迂路且鞭笞。」行人不敢经过,绕路还要被鞭打。

「世衰人物贱,不死皆便宜。」世道衰落人命卑贱,不死就算是便宜了。

「翘首望苍天,言之有馀噫。」抬头望苍天,说来还有余悲。

「叹息百年上,琛赆朝四夷。」叹息百年之前,四方来朝进贡珍宝。

「民物皆丰贵,鸡犬亦雍熙。」百姓物产都丰足贵重,鸡犬也太平和乐。

「草野无知觉,听我吟哀诗。」草野之人不知道这些,听我吟一首哀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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