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纪事诗四十三首
清 · 洪亮吉
译文
城西乞得暂勾留,何止逃喧亦避仇。
在城西求得暂时停留,何止是逃避喧嚣也是躲避仇怨。
只觉医方有奇效,闭门先学陆忠州。
只觉得医方有奇效,闭门先学陆忠州的养生之法。
橐笔频年上玉墀,虎贲三百笑舒迟。
常年携笔上朝在玉阶之下,三百虎贲军笑我行动迟缓。
书生亦有伸眉日,独跨长刀万里驰。
书生也有扬眉吐气的日子,独跨长刀驰骋万里。
环碧轩中祟不迷,仅余风柝雨凄凄。
环碧轩中鬼祟不敢作怪,只剩下风雨中更柝声凄凄。
固知此老迂难近,绝胜宵分咒准提。
固然知道这位老人迂腐难以接近,却远胜半夜念咒拜准提菩萨。
到日先传领督催,无端堂帖复追回。
到达之日先传令担任督催,无端堂帖又追回成命。
间心检点流人册,枨触西川御史台。
闲心翻检流人名册,触动了西川御史台的往事。
熟客先惊问姓名,记曾跃马入咸京。
旧相识先惊异地询问姓名,记得曾跃马进入咸阳京城。
当时书记疏狂甚,亲屈元戎作骑兵。
当时做书记时何等疏狂,竟让主帅屈尊自己做骑兵。
谁跨明驼天半回,传呼布鲁特人来。
谁骑着明驼从半天中折回,传呼布鲁特族人来了。
牛羊十万鞭驱至,三日城西路不开。
十万牛羊挥鞭驱赶而来,三天城西道路都不通。
古庙东西辟广场,雪消齐露粉红墙。
古庙东西开辟了广场,雪化之后都露出粉红的墙垣。
风光谷雨尤奇丽,苹果花开雀舌香。
谷雨时节风光尤其奇丽,苹果花开雀舌草飘香。
芒种才过雪不霏,伊犁河外草初肥。
芒种刚过雪已不再纷飞,伊犁河外青草刚刚肥美。
生驹步步行难稳,恐有蛇从鼻观飞。
初生的小马驹步履不稳,恐怕有蛇从鼻孔中飞出。
鹁鸪啼处却东风,宛与江南气候同。
鹁鸪啼叫之处正是东风送暖,宛然与江南气候相同。
杏子乍青桑椹紫,家家树上有黄童。
杏子刚刚泛青桑椹已经紫透,家家树上都有黄口小儿攀玩。
五月天山雪水来,城门桥下响如雷。
五月天山雪水涌来,城门桥下水声如雷。
南衢北巷零星甚,却倩河流界画开。
南北街巷零散得很,却靠河流将城区划分开来。
毕竟谁驱涧底龙,高低行雨忽无踪。
究竟是谁驱使涧底的蛟龙,高低行雨忽然不见踪影。
危厓飞起千年石,压倒南山合抱松。
危崖上飞落千年的巨石,压倒了南山合抱粗的青松。
日日冲泥扫落苔,一条春巷八门开。
天天踏泥清扫落下的苔藓,一条春巷八座门扇大开。
外台自有萧闲法,携具方家说饼来。
外台官员自有闲适之法,带着食具到方家来说饼论食。
坐来八尺马如龙,演武堂前夹路松。
骑来八尺高的骏马如龙,演武堂前夹道是青松。
谪吏一边三十六,尽排长戟壮军容。
谪吏一边站了三十六人,全都排列持长戟以壮军容。
凿得冰梯向北开,阴厓白昼鬼徘徊。
凿开冰梯向北通行,阴暗的崖壁间白昼也有鬼魂徘徊。
万丛磷火思偷渡,尽附牛羊角上来。
万丛磷火想要偷渡,全都附在牛羊的角上而来。
城隅两日霁寒威,韦曲词人尚下帏。
城角两日晴霁寒气消减,韦曲的词人仍在闭门读书。
趁得南山风日好,望河楼下踏春归。
趁着南山风和日丽,望河楼下踏春归来。
幽绝城西半亩宫,古垣迤北尽长松。
城西幽绝的半亩小院,古老墙垣向北延伸都是高松。
危楼不用枯僧上,罔两时时代打钟。
高楼不用枯瘦的老僧攀登,魍魉时常代替他敲钟。
百辈都推食品工,剪蔬饶复有乡风。
众人皆推崇烹饪手艺精工,剪裁蔬菜还颇有些家乡风味。
铜盘炙得花猪好,端正仍如路侍中。
铜盘烤的花猪肉味道绝佳,端正摆放如同路侍中一般讲究。
瓯脱宵寒忽异常,行辕门外橐它僵。
边境哨所夜间寒冷忽然异常,行辕门外骆驼都冻僵了。
堂期纵过天中节,明日仍冠骨种羊。
堂期即使过了端午节,明日仍要戴上骨种羊皮帽。
游蜂蛱蝶竞寻芳,花事初红菜甲黄。
游蜂蝴蝶竞相寻觅芳香,花事初红菜花金黄。
只有塞垣春燕苦,一生不及见雕梁。
只有边塞的春燕最为辛苦,一生也见不到雕花梁栋。
一卷平台纪事功,十年循吏说宏农。
一卷平台纪事记载功绩,十年循吏传颂宏农之名。
便同海外奇书读,腹痛还思邴曼容。
便当作海外奇书来读,腹痛之时还思念邴曼容。
城西连日雨昏黄,急溜先倾羊马墙。
城西连日阴雨昏黄,急流先冲倒了羊马墙。
夜半老兵惊起叫,皂雕如虎扑人忙。
半夜老兵惊叫着起身,黑色大雕如虎般扑向人。
万死方来西海头,别司锁钥领兜牟。
九死一生才来到西海边,分掌锁钥领受兜鍪之职。
关中老守疏狂甚,尚忆东风燕子楼。
关中老太守疏狂得很,还在回忆东风中的燕子楼。
将军昨日射黄羊,亲为番王进一汤。
将军昨日射获黄羊,亲自为番王进献一碗汤。
百手尽从空里举,更凭通事贡真香。
众人双手都举向空中,又凭通事进贡真正的香料。
黄泥墙北打门频,白发来辞喜气新。
黄泥墙北频频敲门,白发老人来辞行带着新的喜气。
却买鲜鱼饲花鸭,商量明日饯归人。
反而买来鲜鱼喂养花鸭,商议明天如何为归人饯行。
伏流百尺水潺湲,地势斜冲北斗垣。
伏流百尺深水潺潺,地势斜冲北斗星垣。
高出长安一千里,故应雷雨在平原。
高出长安一千里,所以雷雨应当在平原上空。
生羌一月病弥留,夜半魂归户不收。
羌人病了一个月危在旦夕,半夜魂归家门户不上关。
忽变驴鸣出门去,郭桥何似板桥头。
忽然发出驴叫声出了门去,郭桥哪里比得上板桥头。
偶选龙媒贡上方,万蹄如铁剖河梁。
偶尔挑选良马进贡朝廷,万蹄如铁般踏过河梁。
驿骝尽解如人立,环拱将军下角场。
驿马都懂得如人般直立,环绕拱卫将军走下角场。
鹑鸪啼处却东风,宛与江南气候同。
鹑鸪啼叫之处正逢东风,宛然与江南气候相同。
杏子乍青桑葚紫,家家树上有黄童。
杏子刚刚泛青桑葚已经紫透,家家树上都有黄口小儿。
累臣百计遣秋光,学圃年来寖有方。
谪臣千方百计打发秋光,学种菜圃近年来渐有门道。
莳得菊花三百本,归家亭子宴重阳。
栽种了三百棵菊花,归家在亭子中设宴过重阳。
穷荒连月有恩纶,边雨初晴塞草春。
边荒之地连月来有皇帝恩旨,边雨初晴塞外春草萌发。
昨午北郊迎诏使,分明捧日两黄人。
昨天正午在北郊迎接诏使,分明是两个黄衣使者如捧日而来。
怪风时起扑灯蛾,旧燕巢欹鼠作窠。
怪风时常刮起扑打灯蛾,旧燕的巢倾斜老鼠来做窝。
蒸得春蚊大如斗,南山湿雾入帘多。
蒸得春蚊大如斗,南山的湿雾大量涌入帘中。
老饕到此已无缘,且减常餐汲井泉。
老饕到了此地已无缘享受美食,只能减少日常饭食汲取井泉之水。
十日斋厨冷于寺,故应蔬味胜腥膻。
十日斋厨冷清如同寺庙,所以蔬菜的味道反胜过腥膻。
达板偷从宵半过,筝琵丝竹响偏多。
偷偷在半夜翻过达坂,筝琶丝竹之声偏偏很多。
不知百丈冰山底,谁制齐梁子夜歌。
不知百丈冰山之下,是谁制作了齐梁风格的子夜歌。
篱豆花红藓叶班,时时约客话更阑。
篱笆边豆花红艳苔藓叶上斑驳,时常约客聊天直到更深夜阑。
斋厨百品多尝遍,惜少山雌入食单。
斋厨百种菜肴大多尝遍,可惜缺少山鸡入食单。
山沟六月晓霞蒸,百果皆从筵上升。
山沟六月朝霞蒸腾,各种水果都从筵席上端上来。
买得塔园瓜五色,温都斯坦玉盘承。
买得塔园的五色瓜,用温都斯坦的玉盘盛放。
偶向尊前学楚歌,天涯谁识故人多。
偶尔在酒樽前学唱楚歌,天涯之中谁识得故人多。
郎官湖水清如镜,绝忆三更放棹过。
郎官湖水清澈如镜,极其怀念三更时分放舟渡过的情景。
五月天山雪水来,城门桥下响如雷。
五月天山雪水涌来,城门桥下水声如雷。
南衢北巷零星甚,却倩河流界画开。
南北街巷零散得很,却靠河流将城区划分开来。
戟门东去水潺湲,山色周遭柳作垣。
戟门东去流水潺潺,四周山色以柳树为墙垣。
日昃马行三十里,纳凉须驻会芳园。
日偏西时骑马走了三十里,纳凉必须停驻在会芳园。
待得城楼月欲升,竟携茶具就书灯。
等到城楼月亮将升之时,竟携着茶具凑近书灯。
九朝旧事无人听,只有西厅老郡丞。
九朝旧事无人愿意倾听,只有西厅的老郡丞在听。
结客城南缓步回,水云宽处浪如雷。
在城南结伴缓步而回,水云宽阔处波浪声如雷鸣。
昨宵一雨浑河长,十万鱼皆拥甲来。
昨夜一场雨河水暴涨,十万鱼都披着鳞甲而来。
一旬蝴蝶已成团,便拟开筵宴谪官。
十天间蝴蝶已聚集成团,便打算开设筵席宴请谪官。
携得百花洲畔法,种来鹭粟大如盘。
带来百花洲畔的种植方法,种出的鹭粟大如圆盘。
积雨冥蒙路不开,巑岏历尽始三台。
积雨阴暗路途不通,历尽险峻才到三台。
万松怪底都相识,曾向童年入梦来。
万株松树怪不得都觉得熟悉,曾经在童年时入梦而来。
雪深才出玉门关,三月君恩已赐环。
雪深之时才出玉门关,三个月后君恩已赐还回朝。
嬴得番回道旁看,争传李白夜郎还。
赢得番人回人夹道观看,争相传说是李白从夜郎归来。
赏析
题解
此为伊犁纪事组诗,写谪戍伊犁之见闻与感受。组诗涵盖极广:城西暂住学医闭门,橐笔玉墀虎贲笑迟,书生亦能伸眉跨刀万里,环碧轩中风雨凄凄,间心检点流人册,跃马入咸京之旧忆,布鲁特人驱牛羊来,古庙辟广场苹果花开,伊犁河外草初肥,杏青桑紫黄童上树,五月天山雪水来城门桥下,危厓飞石压倒合抱松,谪吏排长戟壮军容,冰梯阴厓磷火偷渡,韦曲词人踏春归,幽绝城西半亩宫罔两代打钟,剪蔬有乡风花猪炙得,瓯脱宵寒橐驼僵,塞垣春燕不及雕梁,腹痛思邴曼容,皂雕扑人,万死西海头尚忆燕子楼,番王进汤,鲜鱼饲花鸭饯归人,伏流百尺雷雨在平原,生羌病留变驴鸣,龙媒贡上方驿骝人立,累臣莳菊归家宴重阳,恩纶边雨北郊迎诏,南山湿雾春蚊大如斗,斋厨冷蔬味胜腥膻,筝琵丝竹冰山底子夜歌,篱豆花红约客话更阑,塔园瓜五色玉盘承,尊前楚歌郎官湖,戟门东去纳凉会芳园,月欲升茶具就书灯,浑河长鱼拥甲来,百花洲畔鹭粟,积雨冥蒙三台万松,雪深出关赐环还。
逐句解读
「城西乞得暂勾留,何止逃喧亦避仇」——城西求得暂时停留,何止是逃避喧嚣也是避仇。
「只觉医方有奇效,闭门先学陆忠州」——只觉得医方有奇效,闭门先学陆忠州。
「橐笔频年上玉墀,虎贲三百笑舒迟」——频年携笔上玉阶,虎贲三百笑我舒迟。
「书生亦有伸眉日,独跨长刀万里驰」——书生也有伸眉之日,独跨长刀万里驰骋。
「环碧轩中祟不迷,仅余风柝雨凄凄」——环碧轩中鬼祟不迷,只剩下风柝雨声凄凄。
「固知此老迂难近,绝胜宵分咒准提」——深知此老迂腐难以接近,却远胜半夜念咒准提。
「到日先传领督催,无端堂帖复追回」——到日先传令领受督催,无端堂帖又被追回。
「间心检点流人册,枨触西川御史台」——闲心检点流人名册,触动了西川御史台之忆。
「熟客先惊问姓名,记曾跃马入咸京」——熟人先惊讶问姓名,记得曾跃马进入咸京。
「当时书记疏狂甚,亲屈元戎作骑兵」——当时做书记疏狂得很,亲自屈就元帅做了骑兵。
「谁跨明驼天半回,传呼布鲁特人来」——谁骑着明驼从天半回来,传呼布鲁特人来了。
「牛羊十万鞭驱至,三日城西路不开」——牛羊十万鞭驱而来,三日城西道路不开。
「古庙东西辟广场,雪消齐露粉红墙」——古庙东西开辟广场,雪消之后齐露粉红墙。
「风光谷雨尤奇丽,苹果花开雀舌香」——谷雨时节风光尤其奇丽,苹果花开雀舌飘香。
「芒种才过雪不霏,伊犁河外草初肥」——芒种刚过雪不再飘,伊犁河外草刚刚肥美。
「生驹步步行难稳,恐有蛇从鼻观飞」——小马驹步步走得不稳,恐怕有蛇从鼻观飞出。
「鹁鸪啼处却东风,宛与江南气候同」——鹁鸪啼处却有东风,宛然与江南气候相同。
「杏子乍青桑椹紫,家家树上有黄童」——杏子刚青桑椹已紫,家家树上都有黄口小儿。
「五月天山雪水来,城门桥下响如雷」——五月天山雪水涌来,城门桥下响声如雷。
「南衢北巷零星甚,却倩河流界画开」——南衢北巷零星得很,却借河流将界画画开。
「毕竟谁驱涧底龙,高低行雨忽无踪」——究竟是谁驱使涧底的龙,高低行雨忽然无踪。
「危厓飞起千年石,压倒南山合抱松」——危崖上飞起千年巨石,压倒了南山合抱之松。
艺术手法
陆忠州即陆贽写其谪居学医。布鲁特人写伊犁之民族。苹果花雀舌香写伊犁花木。伊犁河外草初肥写边塞春色。天山雪水写边塞特色。龙媒写良马。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伊犁纪事写谪戍生活之苦与边塞风光之奇,从万死西海到苹果花开到赐环还,苦中有奇,悲中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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