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书寄汪大端光八十韵

清 · 洪亮吉

译文

百虑不失一,子才为世需。六经甫通三,我识愧里儒。

百般思虑不失其一,你的才华为世所需要。六经我刚刚通晓三部,学识愧对乡里儒生。

才识工拙间,出处不可图。子意乃不然,劝我入帝都。

才识在工拙之间,出仕隐退不可图谋。你的心意却非如此,劝我进入帝都。

为言予有亲,尚欲依菰芦。子亲存我亡,一语伤藐孤。

说我自己有双亲,还想依傍菰芦水乡。你双亲健在我已丧亲,一句话伤了我这孤苦之人。

负米十四年,娄空粟与刍。子行燕赵归,勤作反哺乌。

背米奉亲十四年,屡屡空匮粮食和饲料。你出行燕赵归来,勤勉地做反哺的乌鸦。

我成吴越游,忽为失母雏。我生惭世间,感子引作徒。

我成了吴越的游子,忽然成了失母的幼鸟。我活在世间感到惭愧,感激你引我为同伴。

为倾橐中金,为计道上储。六百里水程,十八日旱途。

你为我倾尽囊中之金,为我盘算路上的储备。六百里水路,十八天旱路。

历历夷险郊,孰宿孰可餔?英英公卿中,孰谒孰则毋?

一一经历平坦与险阻的郊野,哪里住宿哪里可以吃饭?英俊的公卿之中,该拜访谁不该拜访谁?

我足虽云劬,子口亦以瘏。感子珍重心,临行野踟蹰。

我的双脚虽然劳苦,你的嘴巴也因劝说而疲倦。感激你珍重的心意,临行时在野外徘徊不忍。

譬若深谷风,幽草亦渐苏。存亡心已伤,离别泪屡枯。

好比深谷中的风,幽暗的草也渐渐复苏。存亡之痛心已受伤,离别的泪水屡屡流干。

萋萋四月花,莽莽长河芜。挈弟既惨悽,念友更咽呜。

萋萋四月的花草,莽莽长河的荒芜。带着弟弟已觉凄惨,思念友人更咽呜哭泣。

相离第一程,梦子秦邮湖。凉月忽抱肩,老鱼窥汀蒲。

分别第一程,梦中见到你在秦邮湖。凉月忽然抱住双肩,老鱼偷窥水边的蒲草。

东阿县西门,梦子又在吴。俱为少年游,灯舫狂呼卢。

东阿县西门,梦见你又在吴地。都是少年时的游乐,灯船上狂热地掷骰子。

三梦宣武坊,斜日殷铜铺。新知无一人,知子应念吾。

第三次梦见宣武坊,斜日照红了铜铺首。新交的朋友没有一个,知道你应当惦念我。

每梦必有泪,每泪必有书。书皆千万言,纸恶字迹粗。

每次做梦必流泪,每流泪必写信。信都是千言万语,纸张粗劣字迹潦草。

岂惟字迹粗,兼愧言辞纡。长安识君人,谤誉亦复俱。

岂止字迹潦草,还惭愧言辞迂回。长安认识你的人中,诽谤和赞誉兼而有之。

每苦立论严,憎子所服殊。我不置一辩,归室始叹吁。

常常苦于你立论严苛,憎恶你所崇尚的不同。我不做一句辩解,回到房间才叹息。

欲摘天半星,为子冠上珠。欲剪湘中霞,为子身上襦。

想摘下天边的星星,做你冠上的明珠。想剪下湘江的彩霞,做你身上的衣衫。

天河濯五色,色异凡紫朱。天衢曝众文,文匪常罗繻。

银河洗涤出五色,颜色异于凡俗的紫朱。天街晾晒众多文采,文采不同于寻常的丝绸。

春月润子颜,秋露濯子肤。日吐瑰丽辞,称此佩服都。

春月润泽你的容颜,秋露洗涤你的肌肤。每天吐出瑰丽的辞章,才配得上你这般华美的服饰。

日陈琳球响,称此颜色姝。留侯似妇人,曲逆美丈夫。

每天陈列玉石般的声响,才配得上你这般美好的容颜。留侯张良面容似妇人,陈平却是美丈夫。

不闻史传讥,但觉流辈无。尘冠弊履中,不必德义孚。

不曾听说史传讥讽,只觉得同辈中无人能比。破帽旧鞋之中,未必有德义存身。

囚首垢面人,不必名实符。虽然愿一言,少岁亦已徂。

囚首垢面的人,未必名实相符。虽然想说一句话,年少岁月也已经逝去。

二十颜尚髫,三十颔有须。吾徒勤事业,弃置常所须。

二十岁时面容尚且幼嫩,三十岁时下巴已有胡须。我们这些人勤勉于事业,常被弃置在旁。

要当惜心神,何必营衣裾。急从良友箴,息此俗论诬。

应当爱惜心神,何必经营衣饰。赶快听从良友的箴言,平息这些庸俗的诬蔑。

明年登玉堂,三馆步复趋。贻兹老成规,莫被轻薄愚。

明年进入玉堂,在三馆中行走趋赴。留下这些老成的规矩,不要被轻薄之人愚弄。

我来人海中,戚戚意寡娱。因缘识文人,千百量以车。

我来到人海之中,忧戚寡欢少有乐趣。因缘结识文人,成千上万以车计量。

多文或为史,小智仅作胥。行虽历方州,见乃守坐隅。

文章多的或许可以做史官,小聪明的只能做小吏。出行虽然经历各州,见识却守在坐隅之中。

群獾出诗编,朱墨尽贡谀。立语苦不工,已诩鲍谢逾。

一群人拿出诗编,朱墨批注尽是阿谀。立言苦于不够精工,却已自夸超过鲍照谢灵运。

我辈出直言,众目怒以盱。谓我立论高,谓我制行迂。

我们说直话,众人怒目而视。说我立论太高,说我行事迂腐。

一心苟无惭,兀兀任毁誉。求子素识人,又各间一区。

一心如果能无愧,兀自任凭毁誉。寻求你素来认识的人,又各隔一个区域。

非无杨生清,亦有黄子癯。旬日乃握手,余皆掩蓬庐。

并非没有杨生那般清逸,也有黄子那般清瘦。十日才能握一次手,其余时间都关着柴门。

时时读子诗,消此嘅与歔。子才信鹓鸾,我笔非于菟。

时时读你的诗,消解这些慨叹与唏嘘。你的才华确实是鹓鸾,我的笔并非猛虎。

颇愧纷叠来,索诗若索逋。我常思子言,气敛不敢舒。

颇惭愧纷至沓来,索诗如同讨债。我常想起你的话,收敛心气不敢舒展。

逢子乃一发,笔禁口亦呼。子书亦易作,字错墨屡涂。

遇到你才一发抒,笔下纵横口中也欢呼。你的书信也容易写,只是字有错墨迹屡涂改。

前闻欲移家,急札驰邮奴。煤车米石昂,讵可携妻孥。

此前听说你想搬家,急信通过邮差送去。煤车米价昂贵,怎可携带妻儿。

况复堂上衰,行坐总欲扶。岂任舟车劳,与此食粒粗。

况且堂上老人年迈,行走坐卧都需要搀扶。怎能承受舟车劳顿,和这些粗粮饮食。

诗储及瘦方,言皆悉锱悉锱铢。讵不为子谋,使子鸟就笯。

诗中的储备和精妙方略,言辞都精确到锱铢。怎不为你谋划,让你如鸟入笼。

子行试礼闱,先利矛与殳。亦思贺万钱,不若储百壶。

你去应试礼部考试,先磨利矛和殳。也想送万钱贺礼,不如储备百壶美酒。

倘或成同官,雅足见发纾。拙效我亦收,令谟子先敷。

倘若成为同僚,足以见才能抒发。拙劣的效法我也收下,美好的谋略你先施展。

壮往庶有程,少习藉可除。被酒一纵言,省札应豁如。

壮年前行或许有程式,少年习气借此可以消除。借着酒意一番纵言,省察文书应当豁然开朗。

赏析

题解
此诗代书寄汪大端光八十韵,以八十韵长篇代书寄友人。详写二人之交、离别之痛、思念之深、相期之远——以诗代书,情真意切。

逐句解读
「百虑不失一,子才为世需。六经甫通三,我识愧里儒」——百虑不失一,子才为世需。六经甫通三,我识愧里儒,写才与识。

「才识工拙间,出处不可图。子意乃不然,劝我入帝都」——才识工拙间,出处不可图。子意乃不然,劝我入帝都,写出处与劝。

「为言予有亲,尚欲依菰芦。子亲存我亡,一语伤藐孤」——为言予有亲,尚欲依菰芦。子亲存我亡,一语伤藐孤,写亲与孤。

「负米十四年,娄空粟与刍。子行燕赵归,勤作反哺乌」——负米十四年,娄空粟与刍。子行燕赵归,勤作反哺乌,写负米与反哺。

「我成吴越游,忽为失母雏。我生惭世间,感子引作徒」——我成吴越游,忽为失母雏。我生惭世间,感子引作徒,写失母与感友。

「为倾橐中金,为计道上储」——为倾橐中金,为计道上储,写友之倾囊。

「六百里水程,十八日旱途。历历夷险郊,孰宿孰可餔」——六百里水程,十八日旱途。历历夷险郊,孰宿孰可餔?写旅途之详。

「英英公卿中,孰谒孰则毋」——英英公卿中,孰谒孰则毋?写公卿之难谒。

「我足虽云劬,子口亦以瘏。感子珍重心,临行野踟蹰」——我足虽云劬,子口亦以瘏。感子珍重心,临行野踟蹰,写友之珍重。

「譬若深谷风,幽草亦渐苏。存亡心已伤,离别泪屡枯」——譬若深谷风,幽草亦渐苏。存亡心已伤,离别泪屡枯,写别泪之枯。

「萋萋四月花,莽莽长河芜。挈弟既惨悽,念友更咽呜」——萋萋四月花,莽莽长河芜。挈弟既惨悽,念友更咽呜,写惨悽与咽呜。

「相离第一程,梦子秦邮湖。凉月忽抱肩,老鱼窥汀蒲」——相离第一程,梦子秦邮湖。凉月忽抱肩,老鱼窥汀蒲,写梦友之湖。

「东阿县西门,梦子又在吴。俱为少年游,灯舫狂呼卢」——东阿县西门,梦子又在吴。俱为少年游,灯舫狂呼卢,写梦少年之游。

「三梦宣武坊,斜日殷铜铺。新知无一人,知子应念吾」——三梦宣武坊,斜日殷铜铺。新知无一人,知子应念吾,写三梦与新知之无。

「每梦必有泪,每泪必有书。书皆千万言,纸恶字迹粗」——每梦必有泪,每泪必有书。书皆千万言,纸恶字迹粗,写梦泪与书。

「岂惟字迹粗,兼愧言辞纡。长安识君人,谤誉亦复俱」——岂惟字迹粗,兼愧言辞纡。长安识君人,谤誉亦复俱,写谤誉之俱。

「每苦立论严,憎子所服殊。我不置一辩,归室始叹吁」——每苦立论严,憎子所服殊。我不置一辩,归室始叹吁,写不辩而叹。

「欲摘天半星,为子冠上珠。欲剪湘中霞,为子身上襦」——欲摘天半星,为子冠上珠。欲剪湘中霞,为子身上襦,写欲赠之美。

「天河濯五色,色异凡紫朱。天衢曝众文,文匪常罗繻」——天河濯五色,色异凡紫朱。天衢曝众文,文匪常罗繻,写色文之异。

「春月润子颜,秋露濯子肤。日吐瑰丽辞,称此佩服都」——春月润子颜,秋露濯子肤。日吐瑰丽辞,称此佩服都,写子之才。

「日陈琳球响,称此颜色姝。留侯似妇人,曲逆美丈夫」——日陈琳球响,称此颜色姝。留侯似妇人,曲逆美丈夫,写美之辨。

「不闻史传讥,但觉流辈无」——不闻史传讥,但觉流辈无,写流辈之无。

「尘冠弊履中,不必德义孚。囚首垢面人,不必名实符」——尘冠弊履中,不必德义孚。囚首垢面人,不必名实符,写不必以貌取人。

「虽然愿一言,少岁亦已徂。二十颜尚髫,三十颔有须」——虽然愿一言,少岁亦已徂。二十颜尚髫,三十颔有须,写岁月之速。

「吾徒勤事业,弃置常所须。要当惜心神,何必营衣裾」——吾徒勤事业,弃置常所须。要当惜心神,何必营衣裾,写惜心神。

「急从良友箴,息此俗论诬。明年登玉堂,三馆步复趋」——急从良友箴,息此俗论诬。明年登玉堂,三馆步复趋,写箴与登堂。

「贻兹老成规,莫被轻薄愚」——贻兹老成规,莫被轻薄愚,写老成之规。

「我来人海中,戚戚意寡娱。因缘识文人,千百量以车」——我来人海中,戚戚意寡娱。因缘识文人,千百量以车,写人海之戚。

「多文或为史,小智仅作胥。行虽历方州,见乃守坐隅」——多文或为史,小智仅作胥。行虽历方州,见乃守坐隅,写文人之多。

「群獾出诗编,朱墨尽贡谀。立语苦不工,已诩鲍谢逾」——群獾出诗编,朱墨尽贡谀。立语苦不工,已诩鲍谢逾,写贡谀之俗。

「我辈出直言,众目怒以盱。谓我立论高,谓我制行迂」——我辈出直言,众目怒以盱。谓我立论高,谓我制行迂,写直言之怒。

「一心苟无惭,兀兀任毁誉」——一心苟无惭,兀兀任毁誉,写无惭任毁誉。

「求子素识人,又各间一区。非无杨生清,亦有黄子癯」——求子素识人,又各间一区。非无杨生清,亦有黄子癯,写识人之少。

「旬日乃握手,余皆掩蓬庐。时时读子诗,消此嘅与歔」——旬日乃握手,余皆掩蓬庐。时时读子诗,消此嘅与歔,写读诗消慨。

「子才信鹓鸾,我笔非于菟。颇愧纷叠来,索诗若索逋」——子才信鹓鸾,我笔非于菟。颇愧纷叠来,索诗若索逋,写才与愧。

「我常思子言,气敛不敢舒。逢子乃一发,笔禁口亦呼」——我常思子言,气敛不敢舒。逢子乃一发,笔禁口亦呼,写思子之言。

「子书亦易作,字错墨屡涂」——子书亦易作,字错墨屡涂,写子书之易。

「前闻欲移家,急札驰邮奴。煤车米石昂,讵可携妻孥」——前闻欲移家,急札驰邮奴。煤车米石昂,讵可携妻孥?写移家之难。

「况复堂上衰,行坐总欲扶。岂任舟车劳,与此食粒粗」——况复堂上衰,行坐总欲扶。岂任舟车劳,与此食粒粗,写堂上之衰。

「诗储及瘦方,言皆悉锱铢。讵不为子谋,使子鸟就笯」——诗储及瘦方,言皆悉锱铢。讵不为子谋,使子鸟就笯?写为子谋。

「子行试礼闱,先利矛与殳。亦思贺万钱,不若储百壶」——子行试礼闱,先利矛与殳。亦思贺万钱,不若储百壶,写试闱之利。

「倘或成同官,雅足见发纾。拙效我亦收,令谟子先敷」——倘或成同官,雅足见发纾。拙效我亦收,令谟子先敷,写同官之愿。

「壮往庶有程,少习藉可除。被酒一纵言,省札应豁如」——壮往庶有程,少习藉可除。被酒一纵言,省札应豁如,写壮往之程。

艺术手法
1. 以梦写思:每梦必有泪、三梦宣武坊——梦写思念之深。
2. 以书写情:每泪必有书、书皆千万言——书写情之殷。
3. 以赠写愿:欲摘天半星、欲剪湘中霞——赠写友之珍。

总体评价
此诗以五古八十韵代书寄友,"每梦必有泪,每泪必有书"最为沉挚——梦必有泪、泪必有书,是寄友诗中的至挚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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