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啼序
清 · 杜文澜
译文
春蚕乍惊梦醒
春蚕忽然从梦中惊醒
羂冰丝未断
吐出的冰丝尚未断绝
绣屏事、私刻琅玕
绣屏前的事,私下刻竹记之
兔毫重诉幽怨
用兔毫笔重新诉说幽怨
暗尘锁、秦筝怕倚
暗尘锁住秦筝,害怕去倚靠弹奏
哀弦一一啼霜雁
哀弦声声如同霜雁啼鸣
碎虚空
碎裂的虚空中
秋去无痕
秋天离去没有痕迹
絮云轻散
柳絮般的云轻轻散去
记唱铜鞮
记得唱起铜鞮曲时
柳阴舣棹
在柳阴下停泊小舟
趁樊川涨暖
趁着樊川春水暖涨
破苔径、紫曲楼深
穿过长苔的小径,紫曲楼深处
隔帘曾似识面
隔着帘子仿佛曾经相识
问芳年、晴梢豆蔻
询问青春年华,晴日枝头豆蔻初开
颊潮晕、余霞红溅
面颊泛起红晕,如同晚霞飞溅
小廊腰,蟾影窥盟
回廊曲折处,月光偷窥誓盟
一轮刚半
一轮明月恰好半圆
蝉梳发腻
蝉鬓梳理得光滑柔腻
麝篆心萦
麝香篆烟在心头萦绕
尚相逢恨晚
依然相逢恨晚
莺嘴啄、落花无力
黄莺啄食,落花无力飘坠
酒醒人去
酒醒后人已离去
玦系红巾
玉玦系在红巾上
骤分钗燕
突然分开了钗上的双燕
瑶窗夜静
玉窗之夜寂静
青禽韵歇
青鸟的鸣韵已歇
骄骢犹认当时路
骄健的青骢马仍然认得当年的路
奈枇杷、门闭蓬山远
奈何枇杷门已关闭,蓬山遥远难及
连环易缺
连环玉容易残缺
单衣枉渍幽香
单衣白白沾染了幽香
唾碧点滴珠串
碧绿的唾珠点点滴滴如串珠
梅阴孕绿
梅阴下孕育着新绿
老叶沉沟
老叶沉落在沟渠中
怅杜郎遇浅
惆怅杜郎缘分浅薄
古今恨、难填卫海
古今遗恨,难以填平卫海
独立斜阳
独自站在斜阳下
数遍栖禽
数遍归巢栖息的飞鸟
鬓花愁换
鬓边的花饰忧愁地更换
黄衫纵在
黄衫纵然还在
玉箫何处
玉箫又在何处
垂杨空袅千万缕
垂杨空自摇曳千万缕
怕烟条、羞续他生愿
怕那烟柳枝条,羞于续写来生的愿望
凄凉灯外檀槽
凄凉灯影外的檀木琵琶
醉拍偷停
醉中拍板暗暗停下
翠尊泪满
翠绿的酒杯中泪已满溢
赏析
题解
此词为《莺啼序》,长调慢词,写一段幽怨缠绵的追忆。词从春蚕断丝起兴,追忆铜鞮唱曲、柳阴舣棹之相识,经豆蔻年华、蟾影窥盟之相恋,至酒醒人去、钗燕骤分之离散,又写瑶窗夜静、骄骢犹认之追念,末以古今难填、鬓花愁换、怕续他生愿写最深的凄凉。全词层次繁复,声情绵邈。
逐句解读
「春蚕乍惊梦醒,羂冰丝未断。绣屏事、私刻琅玕,兔毫重诉幽怨」——春蚕乍从梦中惊醒,牵系的冰丝还未断。绣屏上的心事,私下刻在竹简上,用兔毫笔重新倾诉幽怨。以蚕丝起兴。
「暗尘锁、秦筝怕倚,哀弦一一啼霜雁。碎虚空,秋去无痕,絮云轻散」——暗尘锁住秦筝不敢倚弹,哀弦一声声如霜雁啼鸣。破碎虚空,秋天去了无痕,絮云轻轻散去。写幽怨之深。
「记唱铜鞮,柳阴舣棹,趁樊川涨暖」——记得当年唱铜鞮曲,柳荫下停船,趁着樊川春水涨暖。追忆相识之初。
「破苔径、紫曲楼深,隔帘曾似识面」——踏破苔径,紫曲楼深,隔帘似曾相识。写初见之似曾相识。
「问芳年、晴梢豆蔻。颊潮晕、余霞红溅」——询问芳龄,如晴梢初开的豆蔻。双颊泛起红晕,如余霞红光飞溅。写少女之美。
「小廊腰,蟾影窥盟,一轮刚半」——小廊回环处,月影窥见山盟,月亮刚圆了一半。写月下盟誓。
「蝉梳发腻,麝篆心萦,尚相逢恨晚」——蝉鬓梳理发丝滑腻,麝香篆烟萦绕心头,尚且相逢恨晚。写相恋之深。
「莺嘴啄、落花无力,酒醒人去,玦系红巾,骤分钗燕」——莺嘴啄食落花无力,酒醒后人已离去,玉玦系在红巾上,骤然分了钗燕。写离散之猝。
「瑶窗夜静,青禽韵歇,骄骢犹认当时路。奈枇杷、门闭蓬山远」——瑶窗夜静,青鸟歌声已歇,骄骢还记得当时的路。奈何枇杷门闭蓬山遥远。写追念之苦。
「连环易缺,单衣枉渍幽香,唾碧点滴珠串」——连环容易缺损,单衣白白渍染幽香,唾碧点滴如珠串。写遗物之悲。
「梅阴孕绿,老叶沉沟,怅杜郎遇浅」——梅荫孕育绿意,老叶沉入沟中,怅恨杜郎缘分太浅。写季节之变与缘分之浅。
「古今恨、难填卫海。独立斜阳,数遍栖禽,鬓花愁换」——古今遗恨,难以填平卫海。独立斜阳中,数遍栖鸟,鬓花因愁而更换。写古今同恨。
「黄衫纵在,玉箫何处,垂杨空袅千万缕,怕烟条、羞续他生愿」——黄衫纵然还在,玉箫在何处,垂杨空自袅动千万缕,怕烟条羞于续写他生之愿。以最深的凄凉作结。
「凄凉灯外檀槽,醉拍偷停,翠尊泪满」——凄凉中灯外弹拨檀槽,醉拍偷停,翠色酒杯中泪水已满。以泪满杯作结。
艺术手法
一、以蚕丝起兴。春蚕乍惊梦醒羂冰丝未断,以蚕丝喻情丝。二、以物写情。钗燕分、玉玦系红巾、单衣渍幽香,以物写离别。三、用典含蓄。铜鞮用李白铜鞮曲,蓬山用李商隐蓬山此去无多路,杜郎用杜牧遇浅,黄衫用霍小玉传黄衫客,玉箫用韦皋玉箫。四、结句极凄。怕烟条羞续他生愿、翠尊泪满,以最深的凄凉收束。
总体评价
此词写幽怨追忆,层次繁复声情绵邈。
「莺嘴啄落花无力,酒醒人去,玦系红巾,骤分钗燕」以离散之猝写最痛之别;
「怕烟条羞续他生愿」以羞续他生写最深的凄凉,为全词最有力量之句。全词格调凄婉,有吴文英莺啼序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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