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丑三月望后一日闻亨儿成进士五百字
清 · 戴梓
译文
携儿投辽东,嘤咿甫三月。
带着婴儿流放辽东,孩子才三个月大还在咿呀学语。
汝母泪不乾,哭久变成血。
你母亲眼泪不干,哭得久了泪水变成了血。
相逢尽路人,有苦向谁说。
遇到的尽是陌生人,有苦向谁诉说。
囊无金错刀,饭啜糠秕屑。
口袋里没有钱财,吃饭只能喝糠秕碎屑。
腹内长苦饥,乳脉久乾竭。
腹中长久忍饥,乳汁早已干涸。
俯视怀中儿,不如弃沟辙。
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还不如丢弃在水沟里。
患难身莫保,安能育尔活。
患难之中自身难保,怎能养育你活下去。
断绝骨肉恩,免使遭磨折。
断绝骨肉之情,免得让孩子遭受磨难。
捧看几周回,骨相诚英物。
捧起来看了又看,骨相确实是不凡之人。
头颅圆中规,额比成人阔。
头颅浑圆合乎规矩,额头比成人还要宽阔。
啼声侔钟鸣,双目剪秋月。
哭声如同钟鸣般洪亮,双目如秋月般明亮。
尔我遭坎坷,抚弄亦怡悦。
你我遭遇坎坷,抚弄孩子心中也感到愉悦。
况昨初生时,梦兆卜休吉。
况且出生之时,梦兆预示了吉祥。
天属系人心,欲舍终难割。
天性亲情维系人心,想要舍弃终究难以割舍。
迨至四五龄,居然若老成。
等到四五岁时,竟然像大人一样老成。
嬉戏不侮虐,不作孩童行。
玩耍时不欺侮人,不做孩童的顽劣行为。
欣闻邻家子,早暮有书声。
高兴地听到邻居家的孩子早晚有读书声。
索母为教读,母教无多经。
缠着母亲要学读书,母亲教的经书不多。
数教数能诵,喜跃矜其能。
教几遍就能背诵,高兴地跳跃自夸其能。
我为饔飧累,日夕勤笔耕。
我被一日三餐所累,日夜勤于笔墨耕耘。
不能自训迪,诬以他人凭。
不能亲自教导,只好托付给他人。
横暴遭恶族,惨掠如仇雠。
横遭恶族的暴虐,惨遭掠夺如同对待仇敌。
冀欲陨其命,遂彼阴毒谋。
想要害死他的性命,以遂他们阴毒的阴谋。
尔母闻奔救,急痛心若抽。
你母亲闻讯奔来相救,急痛得心如刀绞。
母子相持抱,涕泣不能收。
母子相拥抱头痛哭,泪水止不住。
性命虽脱免,郁怒瞢双眸。
性命虽然脱险,郁怒之下双目失明。
十载不见物,悔恨无时休。
十年看不见东西,悔恨没有休止。
计年已十五,视物始能睹。
到了十五岁,才能重新看见东西。
黾勉为延师,劼毖历寒暑。
尽力为他请老师,勤奋经历寒暑。
操觚试为文,颇能驱陈腐。
提笔试着写文章,颇能驱除陈腐之气。
十七入黉宫,文名声楚楚。
十七岁进入县学,文名很是出众。
精进正斯时,家贫缺修脯。
精进学业正在此时,但家贫缺少老师的束修。
勤惰任尔为,避喧栖梵宇。
勤奋还是懒惰任由自己,避开喧闹住在寺庙里。
裹粮既无多,枵腹勇难贾。
带的粮食本就不多,空腹难有勇气坚持。
几日复归来,饥瘦面尘土。
没几天又回来了,饥饿消瘦面容如土。
抚诘心内伤,双泪落如雨。
抚慰询问内心伤痛,双泪如雨落下。
救死真不赡,岂复望延祜。
救死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指望什么福佑。
已分覆巢馀,黄口无振羽。
已认定是覆巢之余,幼鸟无法振翅。
尔能体我心,愤无激艰阻。
你能体谅我的心意,奋而不惧艰难阻碍。
死灰冀复燃,瘁极不言苦。
希望死灰还能复燃,劳累到极点也不说苦。
穷老望儿兴,酸心难备数。
穷困老人盼望儿子振兴,心酸之事难以尽数。
今幸捷南宫,惝恍浑疑梦。
如今庆幸考中进士,恍惚间简直怀疑是梦。
喜极反生悲,往事撄心胸。
高兴到极点反而生出悲伤,往事缠绕心胸。
忆尔在母腹,惊怖遭陈凶。
回忆你在母腹之中,就惊恐地遭遇了祸凶。
堕地随远配,屡困卒能通。
出生就随着被远配流放,多次困顿终于能够通达。
机兆应不绝,无乃尔是钟。
先兆应验不绝,莫非这机运就应在你的身上。
自待勿菲薄,负荷在尔躬。
对待自己不要菲薄,重担就落在你身上。
我老复奚望,甘心此地终。
我老了还有什么奢望,甘心在此地终老。
故乡岂不思,此事关苍穹。
故乡怎能不思念,但此事关乎天命。
努力建名业,昌我北地宗。
努力建功立业,振兴我们北地的宗族。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诗人得知儿子亨儿考中进士后所作的长篇五言古诗,回顾了携儿流放辽东的艰辛岁月和儿子成长的全过程,表达了悲喜交加的深沉父爱。
逐句解读
「携儿投辽东,嘤咿甫三月」带着婴儿流放辽东,孩子才三个月大还在咿呀学语。
「汝母泪不乾,哭久变成血」你母亲眼泪不干,哭得久了泪水变成了血。
「相逢尽路人,有苦向谁说」遇到的尽是陌生人,有苦向谁诉说。
「囊无金错刀,饭啜糠秕屑」口袋里没有钱财,吃饭只能喝糠秕碎屑。
「腹内长苦饥,乳脉久乾竭」腹中长久忍饥,乳汁早已干涸。
「俯视怀中儿,不如弃沟辙」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还不如丢弃在水沟里。
「患难身莫保,安能育尔活」患难中自身难保,怎能养育你活下去。
「断绝骨肉恩,免使遭磨折」断绝骨肉之情,免得让孩子遭受磨难。
「捧看几周回,骨相诚英物」捧起来看了又看,骨相确实是不凡之人。
「头颅圆中规,额比成人阔」头颅浑圆合乎规矩,额头比成人还要宽阔。
「啼声侔钟鸣,双目剪秋月」哭声如同钟鸣般洪亮,双目如秋月般明亮。
「尔我遭坎坷,抚弄亦怡悦」你我遭遇坎坷,抚弄孩子心中也感到愉悦。
「况昨初生时,梦兆卜休吉」况且出生之时,梦兆预示了吉祥。
「天属系人心,欲舍终难割」天性亲情维系人心,想要舍弃终究难以割舍。
「迨至四五龄,居然若老成」等到四五岁时,竟然像大人一样老成。
「嬉戏不侮虐,不作孩童行」玩耍时不欺侮人,不做孩童的顽劣行为。
「欣闻邻家子,早暮有书声」高兴地听到邻居家的孩子早晚有读书声。
「索母为教读,母教无多经」缠着母亲要学读书,母亲教的经书不多。
「数教数能诵,喜跃矜其能」教几遍就能背诵,高兴地跳跃自夸其能。
「我为饔飧累,日夕勤笔耕」我被一日三餐所累,日夜勤于笔墨耕耘。
「不能自训迪,诬以他人凭」不能亲自教导,只好托付给他人。
「横暴遭恶族,惨掠如仇雠」横遭恶族的暴虐,惨遭掠夺如同对待仇敌。
「冀欲陨其命,遂彼阴毒谋」想要害死他的性命,以遂他们阴毒的阴谋。
「尔母闻奔救,急痛心若抽」你母亲闻讯奔来相救,急痛得心如刀绞。
「母子相持抱,涕泣不能收」母子相拥抱头痛哭,泪水止不住。
「性命虽脱免,郁怒瞢双眸」性命虽然脱险,郁怒之下双目失明。
「十载不见物,悔恨无时休」十年看不见东西,悔恨没有休止。
「计年已十五,视物始能睹」到了十五岁,才能重新看见东西。
「黾勉为延师,劼毖历寒暑」尽力为他请老师,勤奋经历寒暑。
「操觚试为文,颇能驱陈腐」提笔试着写文章,颇能驱除陈腐之气。
「十七入黉宫,文名声楚楚」十七岁进入县学,文名很是出众。
「精进正斯时,家贫缺修脯」精进学业正在此时,但家贫缺少老师的束修。
「勤惰任尔为,避喧栖梵宇」勤奋还是懒惰任由自己,避开喧闹住在寺庙里。
「裹粮既无多,枵腹勇难贾」带的粮食本就不多,空腹难有勇气坚持。
「几日复归来,饥瘦面尘土」没几天又回来了,饥饿消瘦面容如土。
「抚诘心内伤,双泪落如雨」抚慰询问内心伤痛,双泪如雨落下。
「救死真不赡,岂复望延祜」救死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指望什么福佑。
「已分覆巢馀,黄口无振羽」已认定是覆巢之余,幼鸟无法振翅。
「尔能体我心,愤无激艰阻」你能体谅我的心意,奋而不惧艰难阻碍。
「死灰冀复燃,瘁极不言苦」希望死灰还能复燃,劳累到极点也不说苦。
「穷老望儿兴,酸心难备数」穷困老人盼望儿子振兴,心酸之事难以尽数。
「今幸捷南宫,惝恍浑疑梦」如今庆幸考中进士,恍惚间简直怀疑是梦。
「喜极反生悲,往事撄心胸」高兴到极点反而生出悲伤,往事缠绕心胸。
「忆尔在母腹,惊怖遭陈凶」回忆你在母腹之中,就惊恐地遭遇了祸凶。
「堕地随远配,屡困卒能通」出生就随着被远配流放,多次困顿终于能够通达。
「机兆应不绝,无乃尔是钟」先兆应验不绝,莫非这机运就应在你的身上。
「自待勿菲薄,负荷在尔躬」对待自己不要菲薄,重担就落在你身上。
「我老复奚望,甘心此地终」我老了还有什么奢望,甘心在此地终老。
「故乡岂不思,此事关苍穹」故乡怎能不思念,但此事关乎天命。
「努力建名业,昌我北地宗」努力建功立业,振兴我们北地的宗族。
艺术手法
全诗以时间为线索,从出生写到中进士,叙事脉络清晰。
"汝母泪不乾,哭久变成血"以夸张手法写极悲,真实感人。
"啼声侔钟鸣,双目剪秋月"以比喻写婴儿不凡,与后文成才相呼应。
"喜极反生悲"以矛盾心理写复杂情感,深挚动人。全诗语言质朴无华,如话家常,而感情真挚浓烈。
总体评价
此诗五百字长篇叙事,以父亲视角回顾儿子从出生到考中进士的全过程。从流放艰辛到恶族迫害,从失明到复明,从中举到成进士,跌宕起伏。语言质朴而感情浓烈,是清代家书体诗歌中的佳作,充分体现了深沉的父爱与苦难中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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