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赠任邱袁明府坼

清 · 戴亨

译文

梅岩翁后虞邱长,耳热长安动远想。

你是梅岩先生的后人如今担任任邱县令,在京城意气风发心中涌起远大抱负。

繄予寒毡来郡城,霢霂濛濛昼莽苍。

我却身穿寒毡来到郡城,细雨蒙蒙白昼一片苍茫。

泥淖酿途行人稀,心衋咫尺不得往。

泥泞难行路上行人稀少,心中悲伤虽近在咫尺却无法前往。

阿香碾空车忽蠹,轮翻倒海雨如注。

雷神之女推车碾过天空忽然电闪雷鸣,车轮翻搅如倒海般大雨倾盆而下。

雷公头触天关摧,石迸娲皇补天处。

雷公触撞天门使之崩摧,碎石迸溅到女娲补天之处。

地轴震仄久不安,渔人网触蛟龙怒。

大地震动倾斜久不安定,渔人的网触怒了蛟龙。

扬鬐掉尾决滹沱,波涛澒洞迷朝暮。

蛟龙扬起鬐鳍甩动尾巴冲决了滹沱河,波涛汹涌弥漫分不清早晚。

桑麻尽为鳞介居,万倾良田叫白鹭。

桑田麻地全变成了鱼鳖栖息之所,万顷良田上只有白鹭在鸣叫。

我正兀兀愁卑栖,上官羽檄纷飞驰。

我正忧愁困居低处,上司的紧急文书纷纷飞驰而来。

七十二村命查验,壮者逃亡老弱啼。

命令查勘七十二村灾情,壮年人逃走了老弱之人啼哭。

此时披云得见君,痌瘝民瘼真英奇。

此时拨开云雾得以见到您,您关心百姓疾苦真是英奇之人。

民瘼痌瘝起凋弊,有田无田均其利。

百姓疾苦凋敝需要赈济,有田无田之人都应让他们均享利益。

叹息与君一夕筹,父母斯民真不愧。

叹息着与您筹划了一整夜,做百姓父母官真是不愧此称。

别来荏苒数月间,君名啧啧我丁艰。

分别以来数月时光荏苒,您的名声被人啧啧称赞我却遭遇丧亲之痛。

五内崩裂死复活,血泪迸洒衰麻丹。

五脏如崩裂般痛苦死去活来,血泪迸洒在粗麻丧服上。

老母促归归不得,去留展转摧心肝。

老母催促我回去却回不去,去留之间辗转反侧摧裂心肝。

万里茫茫隔烟雾,生死天涯两难顾。

万里茫茫被烟雾阻隔,生死天涯两处都难以兼顾。

满室嗷嗷日苦饥,梦魂夜夜辽河路。

满屋嗷嗷待哺日渐苦于饥饿,梦魂夜夜走在回辽河的路上。

经旬不见突中烟,男啼女号命岂度。

十多天不见烟囱冒烟揭不开锅,男孩啼哭女孩号叫性命如何度过。

男儿生不能养死不葬,何惜此身沟壑丧。

男儿活着不能奉养生者死后不能安葬死者,何必吝惜这身躯死于沟壑之中。

父丧未奔母在堂,迟回未可轻肮脏。

父亲丧事未能奔丧母亲尚在堂上,迟疑不决不能轻率行事。

圣贤守身不受怜,事急亦或酌其权。

圣贤守身自重不愿受人怜悯,事态紧急或许也应权衡变通。

出门四顾心茫然,投诗赠君君心酸。

出门四望心中茫然,投诗赠予您您看了也心酸。

赙我百贯青铜钱,此身不死报应先。

您赠我百贯铜钱作为赙仪,此身若不死定当先来报答。

上有青冥之皇天,下有浩渺之长川。

上有苍冥的皇天为证,下有浩渺的长河为凭。

赏析

题解
《投赠任邱袁明府坼》是戴亨投赠任邱县令袁坼的一首长篇古体诗。诗分前后两部分:前半部分以磅礴笔力描写一场特大暴雨洪水灾害,从雷雨交加到洪水滔天,再转到民间疾苦,刻画了水患之惨烈;后半部分转入个人遭际,叙述与袁明府相知筹策的短暂时光,继而写到自己丁忧期间家贫如洗、老母病重、饥寒交迫的困境,最终以投诗求援作结。此诗将天灾与人事交织,公共关怀与私人哀痛并存,是一首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的佳作。

逐句解读
「梅岩翁后虞邱长」——袁明府是梅岩先生的后人,如今担任虞邱(任邱)县令。

「耳热长安动远想」——在京城意气风发,心中涌起远大抱负。

「繄予寒毡来郡城」——我却在寒冷中来到郡城。

「霢霂濛濛昼莽苍」——细雨蒙蒙,白昼一片苍茫。

「泥淖酿途行人稀」——泥泞酿成难行的道路,行人稀少。

「心衋咫尺不得往」——心中悲伤,虽近在咫尺却无法前往。

「阿香碾空车忽蠹」——阿香(雷神之女)推车碾过天空,忽然电闪雷鸣。

「轮翻倒海雨如注」——车轮翻搅如同倒海,大雨倾盆而下。

「雷公头触天关摧」——雷公触撞天门,天关崩摧。

「石迸娲皇补天处」——碎石迸溅到女娲补天的地方。

「地轴震仄久不安」——大地震动倾斜,久不安定。

「渔人网触蛟龙怒」——渔人的网触怒了蛟龙。

「扬鬐掉尾决滹沱」——蛟龙扬起鬐鳍甩动尾巴,冲决了滹沱河。

「波涛澒洞迷朝暮」——波涛汹涌弥漫,分不清早晚。

「桑麻尽为鳞介居」——桑田麻地全变成了鱼鳖栖息之所。

「万倾良田叫白鹭」——万顷良田上只有白鹭在鸣叫。

「我正兀兀愁卑栖」——我正忧愁困居低处。

「上官羽檄纷飞驰」——上司的紧急文书纷纷飞驰而来。

「七十二村命查验」——命令查勘七十二村的灾情。

「壮者逃亡老弱啼」——壮年人逃走,老弱之人啼哭。

「此时披云得见君」——此时拨开云雾得以见到您。

「痌瘝民瘼真英奇」——关心百姓疾苦,真是英奇之人。

「民瘼痌瘝起凋弊」——百姓疾苦凋敝,需要赈济。

「有田无田均其利」——无论有田无田都要让他们均享利益。

「叹息与君一夕筹」——叹息着与您筹划了一整夜。

「父母斯民真不愧」——做百姓的父母官真是不愧此称。

「别来荏苒数月间」——分别以来数月时光荏苒。

「君名啧啧我丁艰」——您的名声被人啧啧称赞,我却遭遇了丧亲之痛。

「五内崩裂死复活」——五脏崩裂般痛苦,死去活来。

「血泪迸洒衰麻丹」——血泪迸洒在粗麻丧服之上。

「老母促归归不得」——老母催促我回去却回不去。

「去留展转摧心肝」——去留之间辗转反侧,摧裂心肝。

「万里茫茫隔烟雾」——万里茫茫被烟雾阻隔。

「生死天涯两难顾」——生死天涯两处都难以顾及。

「满室嗷嗷日苦饥」——满屋嗷嗷待哺,日渐苦于饥饿。

「梦魂夜夜辽河路」——梦魂夜夜走在回辽河的路上。

「经旬不见突中烟」——十多天不见烟囱冒烟(揭不开锅)。

「男啼女号命岂度」——男孩啼哭女孩号叫,性命如何度过。

「男儿生不能养死不葬」——男儿活着不能奉养生者,死后不能安葬死者。

「何惜此身沟壑丧」——何必吝惜这身躯死于沟壑。

「父丧未奔母在堂」——父亲丧事未能奔丧,母亲尚在堂上。

「迟回未可轻肮脏」——迟疑不决不能轻率行事。

「圣贤守身不受怜」——圣贤守身自重不愿受人怜悯。

「事急亦或酌其权」——事态紧急或许也应权衡变通。

「出门四顾心茫然」——出门四望心中茫然。

「投诗赠君君心酸」——投诗赠予您,您看了也心酸。

「赙我百贯青铜钱」——您赠我百贯铜钱作为赙仪。

「此身不死报应先」——此身若不死定当先来报答。

「上有青冥之皇天」——上有苍冥的皇天在上。

「下有浩渺之长川」——下有浩渺的长河为证。

艺术手法
此诗最显著的艺术特征是前后两段风格迥异而内在贯通。前段写洪水采用神话意象层叠的手法,以「阿香」「雷公」「娲皇」「蛟龙」等神话人物铺排成灾异画卷,将自然灾害升华为天地异变,极尽夸张之能事。句法上大量运用对偶与排比,如「雷公头触天关摧,石迸娲皇补天处」,气势雄浑。后半段转为质朴直白的叙述,以「男啼女号」「五内崩裂」等近乎口语的表达传递切身之痛,风格陡然由壮阔变为悲切。诗中两次使用「痌瘝民瘼」回环倒置,既是修辞上的反复强调,也暗示了灾情与民瘼的循环往复。结尾以皇天长川起誓,用天地为见证,将个人感恩之情推向终极的高度,收束有力。全诗押仄声韵为主,音调沉郁顿挫,与悲怆内容相得益彰。

总体评价
此诗是戴亨融叙事、写景、抒情于一体的代表作。诗从天灾写起,转入民瘼,再转入个人困厄,三层递进,由公到私,由远及近,将自然灾害、官场责任与家庭悲剧编织成一个有机整体。洪水段以神话笔法写出天崩地裂之壮观,个人遭际段以血泪之笔写出人间至痛,两种笔法的强烈反差反而强化了全诗的情感张力。袁明府之仁政与诗人之困境构成对照,投诗求援既是对友情的信赖,也是困顿中的无奈之举。结尾以天地起誓,沉痛而庄重,读之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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