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病

清 · 戴亨

译文

伊昔生我时,家室遭颠倒。

当年生我之时,家中遭遇重大变故命运颠倒。

我父罹祸罗,我母誓不保。

我父亲陷入祸患罗网,母亲发誓不顾自身安危也要保全孩子。

仓卒就长途,亲知惨避悄。

仓促踏上流放长途,亲旧知交惨然回避不敢接近。

余生甫二月,仲兄年周小。

我出生才两个月,二哥也才周岁大小。

路险虑活难,存婴费襁褓。

路途险恶担心难以存活,保全婴儿需要襁褓之资。

谋夺乘危机,纷纭甜言巧。

有人趁危难之际谋划夺走孩子,纷纷用甜言巧语诱骗。

曲折转柔肠,欲舍心懊恼。

曲折的遭遇令母亲柔肠百转,想要舍弃孩子又心感懊恼。

怀幼仲卧膝,病弱声微渺。

怀中抱着幼子,二哥趴在膝上,病弱之声微弱渺远。

车中严戒约,动息愁惊搅。

在车中严加约束,一动一息都令人忧愁惊惧。

憔悴抵贞番,黄沙抱荒草。

憔悴不堪抵达贞番,只见黄沙怀抱荒草。

家乡梦暂归,魂断哀笳绕。

梦中短暂回到家乡,醒来魂断有哀笳声环绕。

永夜坐长叹,月苦霜天晓。

漫漫长夜坐而长叹,月色凄苦直到霜天破晓。

绝域无亲知,饥寒向谁道。

绝域之地没有亲人知交,饥寒之苦向谁诉说。

更遇年岁凶,沟壑转瘠殍。

更遇到灾荒之年,沟壑之中遍地饿殍。

力谋死中生,糟糠延昏早。

竭力在死中求生,以糟糠度日延续早晚。

饥困不得乳,沿求向邻媪。

饥困中得不到乳水,沿门向邻家老妇求取。

求之日以频,邻媪厌烦扰。

求取之日愈加频繁,邻家老妇厌烦打扰。

儿哭母亦啼,儿饥母岂饱。

孩子哭泣母亲也跟着落泪,孩子挨饿母亲哪能吃饱。

手作口复哺,百计望儿好。

亲手劳作又口对口哺育,千方百计指望孩子好起来。

此事幼不知,长听心如捣。

这些事幼时不知道,长大后听来心如捣碎般痛。

欲报昊天恩,诗书奋雠讨。

想要报答昊天般深厚的母恩,发奋攻读诗书。

寒灯敌塞雪,情奔忘集蓼。

寒灯之下对抗边塞飞雪,情志奔涌忘却了集蓼之苦。

一檄捧可干,冀亲长寿考。

一纸檄文捧之可感动天地,期望母亲长寿。

昕夕力不辍,摛词渐古藻。

朝夕苦读不懈怠,文辞逐渐有了古雅的辞藻。

初试录黉宫,再试贤书标。

初次考试录取于府学,再次考试中了举人。

三试擢礼闱,声名振矫矫。

第三次考试通过了礼部会试,声名矫矫振奋。

自分亦英奇,立可申怀抱。

自认为也是英奇之才,立刻可以施展抱负。

事竟与愿违,羁愁若笼鸟。

事情竟与愿望相违,羁旅之愁如同笼中之鸟。

三年饿病危,归省贫如扫。

三年中饿病交加危在旦夕,回家省亲时贫穷如洗。

感叹复欷歔,儿成母亦老。

感叹再三唏嘘不已,儿子成人母亲也已老去。

四体抱病疴,骨立颜枯槁。

母亲四肢患病,瘦骨嶙峋面色枯槁。

省问儿心伤,沈痛迫中肠。

省视问候时儿子心中悲伤,沉痛之感触迫中肠。

含悲诘良医,蔘苓宜服长。

含悲询问良医,说人参茯苓应当长期服用。

蔘价贵如珠,且复无私藏。

人参价格贵如珍珠,而且家中再无私蓄可藏。

听之不能语,涕泪满衣裳。

听到这话说不出话来,涕泪沾满了衣裳。

医问余何悲,欲答心怆惶。

医生问我为何悲伤,想要回答心中怆然惶恐。

菽水且莫饱,安冀母病臧。

连菽水之养尚且不能饱足,怎能指望母亲病体痊愈。

人生能几时,白日行天忙。

人生能有多少时日,白日行天匆匆而过。

亲老不能养,亲病弮空张。

亲人年老不能奉养,亲人生病只能空张双手无力。

吁嗟不肖身,何以齿周行。

唉叹不肖之身,还有什么面目立于世人之间。

赏析

题解
《母病》是戴亨追忆母亲艰辛抚育自己及晚年母亲病中无力医治的感人之作。戴亨生于辽东流人家庭,父亲遭祸被流放,母亲在极端困苦中将幼子抚养成人。此诗以五言古体叙事,前半部分追述随母流徙边地、母亲含辛茹苦抚养幼子的经历,后半部分写自己科举入仕后仍无力为母治病的悲恸。全诗叙事与抒情紧密交融,以细节刻画见长,真挚沉痛,堪称清代孝思诗中的杰作。

逐句解读
「伊昔生我时,家室遭颠倒」——回忆当年生我之时,家中遭遇重大变故,命运颠倒。

「我父罹祸罗,我母誓不保」——父亲陷入祸患罗网,母亲发誓不顾自身安危也要保全孩子。

「仓卒就长途,亲知惨避悄」——仓促踏上流放长途,亲旧知交惨然回避不敢接近。

「余生甫二月,仲兄年周小」——我出生才两个月,二哥也才周岁大小。

「路险虑活难,存婴费襁褓」——路途险恶担心难以存活,保全婴儿需要襁褓之资。

「谋夺乘危机,纷纭甜言巧」——有人趁危难之际谋划夺走孩子,纷纷用甜言巧语诱骗。

「曲折转柔肠,欲舍心懊恼」——曲折的遭遇令母亲柔肠百转,想要舍弃孩子又心感懊恼。

「怀幼仲卧膝,病弱声微渺」——怀中抱着幼子,二哥趴在膝上,病弱之声微弱渺远。

「车中严戒约,动息愁惊搅」——在车中严加约束,一动一息都令人忧愁惊惧。

「憔悴抵贞番,黄沙抱荒草」——憔悴不堪抵达贞番,只见黄沙荒草。

「家乡梦暂归,魂断哀笳绕」——梦中短暂回到家乡,醒来魂断有哀笳声环绕。

「永夜坐长叹,月苦霜天晓」——漫漫长夜坐而长叹,月色凄苦直到霜天破晓。

「绝域无亲知,饥寒向谁道」——绝域之地没有亲人知交,饥寒之苦向谁诉说。

「更遇年岁凶,沟壑转瘠殍」——更遇到灾荒之年,沟壑之中遍地饿殍。

「力谋死中生,糟糠延昏早」——竭力在死中求生,以糟糠度日延早晚。

「饥困不得乳,沿求向邻媪」——饥困中得不到乳水,沿门向邻家老妇求取。

「求之日以频,邻媪厌烦扰」——求取之日愈加频繁,邻家老妇厌烦打扰。

「儿哭母亦啼,儿饥母岂饱」——孩子哭泣母亲也跟着落泪,孩子挨饿母亲哪能吃饱。

「手作口复哺,百计望儿好」——亲手劳作又口对口哺育,千方百计指望孩子好起来。

「此事幼不知,长听心如捣」——这些事幼时不知,长大后听来心如捣碎般痛。

「欲报昊天恩,诗书奋雠讨」——想要报答昊天般深厚的母恩,发奋攻读诗书。

「寒灯敌塞雪,情奔忘集蓼」——寒灯之下对抗边塞飞雪,情志奔涌忘却了集蓼之苦。

「一檄捧可干,冀亲长寿考」——一纸檄文捧之可感动天地,期望母亲长寿。

「昕夕力不辍,摛词渐古藻」——朝夕苦读不懈怠,文辞逐渐有了古雅之藻。

「初试录黉宫,再试贤书标」——初次考试录取于府学,再次考试中了举人。

「三试擢礼闱,声名振矫矫」——第三次考试通过了礼部会试,声名矫矫振奋。

「自分亦英奇,立可申怀抱」——自认为也是英奇之才,立刻可以施展抱负。

「事竟与愿违,羁愁若笼鸟」——事情竟与愿望相违,羁旅之愁如同笼中之鸟。

「三年饿病危,归省贫如扫」——三年中饿病交加危在旦夕,回家省亲时贫如扫地。

「感叹复欷歔,儿成母亦老」——感叹再三唏嘘不已,儿子成人母亲也已老去。

「四体抱病疴,骨立颜枯槁」——母亲四肢患病,瘦骨嶙峋面色枯槁。

「省问儿心伤,沈痛迫中肠」——省视问候时儿子心中悲伤,沉痛之感触迫中肠。

「含悲诘良医,蔘苓宜服长」——含悲询问良医,说人参茯苓应当长期服用。

「蔘价贵如珠,且复无私藏」——人参价格贵如珍珠,而且家中再无私蓄可藏。

「听之不能语,涕泪满衣裳」——听到这话说不出话来,涕泪沾满了衣裳。

「医问余何悲,欲答心怆惶」——医生问我为何悲伤,想要回答心中怆然惶恐。

「菽水且莫饱,安冀母病臧」——连菽水之养尚且不能饱足,怎能指望母亲病体痊愈。

「人生能几时,白日行天忙」——人生能有多少时日,白日行天匆匆而过。

「亲老不能养,亲病弮空张」——亲老不能奉养,亲病只能空张双手。

「吁嗟不肖身,何以齿周行」——唉叹不肖之身,还有什么面目立于世人之间。

艺术手法
一、叙事脉络清晰完整。全诗以时间为序,从出生遭变、流徙边地、饥寒抚育,到苦读科举、功名蹭蹬、母病无资,构成完整的生命叙事弧线。二、细节描写感人至深。如「怀幼仲卧膝,病弱声微渺」,一幅母亲怀抱幼子、膝上伏着二哥的画面如在眼前;

「手作口复哺」写出母亲既劳作又口对口哺育的辛劳;

「求之日以频,邻媪厌烦扰」以邻人的厌烦反衬母亲的艰难。三、情感层次递进。前半部以叙事为主,后半部转入抒情,尤其是「听之不能语,涕泪满衣裳」至结尾,情感如溃堤之水倾泻而出,与前面克制的叙事形成强烈对比。四、语言质朴不事雕饰。

「儿哭母亦啼,儿饥母岂饱」以近乎口语的直白表达,比任何修辞都更有力量。五、对比手法运用精当。科举三试的顺遂与仕途的穷困、母恩之深与报恩之难、菽水不饱与人参昂贵,对比中凸显了悲剧的深重。

总体评价
《母病》是戴亨最具感染力的作品之一。全诗以真挚沉痛的笔调,将母亲在极端困苦中抚养幼子的艰辛和自己功成却无力报恩的悲恸淋漓尽致地写出。诗中没有夸张的修辞和炫技的笔法,而是以质朴的语言和真切的细节打动人心。

「儿哭母亦啼,儿饥母岂饱」「菽水且莫饱,安冀母病臧」这样的句子,直白中蕴含着深沉的痛苦,读来令人鼻酸。此诗不仅是孝思之作,更是对贫寒士人命运的真实记录,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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