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铜垆歌为桐城方坦庵先生赋

清 · 陈维崧

译文

龙眠老人颜鬓皤,街前卖字书擘窠。

龙眠老人面容苍老鬓发斑白,在街前卖字书写大字。

生平爱古入骨髓,玩好不惜三摩挲。

一生喜爱古物深入骨髓,对玩赏之物不惜再三摩挲。

一垆温润制绝异,肌色肉好神清和。

有一只铜炉温润无比制作极其精异,色泽质地神态清和。

戗金铸耳备工料,制器尚象穷雕磨。

戗金铸造炉耳用料做工齐备,制器取象穷尽雕刻琢磨之功。

洼隆丰杀中规格,红黄绀紫蟠雷蝌。

凹凸厚薄都合乎规格,红黄紫等颜色上蟠绕着雷纹蝌蚪纹。

我时捧视肃然敬,俨若清庙陈彝牺。

我捧起观看时肃然起敬,仿佛清庙中陈列的礼器牺尊。

忆昔此垆始宣庙,百物充斥供搜罗。

回想当年此炉始于宣德年间,各种器物充斥宫廷供搜罗挑选。

宫闺澹泊厌淫巧,垆韝精慎无偏颇。

宫廷崇尚淡泊厌恶过分奇巧,铸造铜炉精心审慎毫无偏颇。

百金重购拟和璧,旃檀作匣犀牛䭍。

花费百金重金购得比作和氏璧,用旃檀木做匣子犀牛来驮载。

后来市估杂赝鼎,苏铸甘蔡皆幺縻。

后来市场上的商贩掺杂了赝品铜鼎,苏州铸造的甘家和蔡家的都是微不足道的仿品。

乱真每被魍魉卖,怀宝或受蛟龙呵。

以假乱真往往被奸诈之徒出卖,怀藏珍宝有时反受蛟龙的呵斥。

我来感旧发深喟,抚汝不异双铜驼。

我来此感怀旧物发出深深叹息,抚摸你与抚摸洛阳的双铜驼没有不同。

一垆虽小岁月古,列圣德泽相渐摩。

一只铜炉虽然小巧却年代古老,列朝圣主的德泽相互浸润。

我今为公作此歌,万事以往何其多。

我今天为您作这首歌,过往的万事何其繁多。

歌成烦公书大字,明日且换山阴鹅。

歌唱成后烦请先生书写大字,明天就拿去换山阴的鹅吧。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陈维崧赋宣铜垆赠桐城方坦庵先生之作。宣铜垆为宣德年间所制铜炉,以温润精良著称,为后世珍宝。诗中从铜垆的形制工艺写到明代宣德朝的盛世气象,再写到如今赝品充斥、宝物遭厄的现实,以一垆之兴衰折射一朝之兴亡,寄寓深沉的故国之思。

逐句解读
「龙眠老人颜鬓皤,街前卖字书擘窠」,龙眠老人(方坦庵)容颜苍老鬓发斑白,在街头卖字书写大字。

「生平爱古入骨髓,玩好不惜三摩挲」,生平爱古入于骨髓,对赏玩之物不惜再三摩挲。

「一垆温润制绝异,肌色肉好神清和」,一垆温润制式绝异,肌理色泽神韵清和。

「戗金铸耳备工料,制器尚象穷雕磨」,戗金铸耳备齐工料,制器崇尚象意穷尽雕磨之功。

「洼隆丰杀中规格,红黄绀紫蟠雷蝌」,凹处隆处丰处减处都合规格,红黄绀紫诸色蟠曲如雷纹蝌蚪文。

「我时捧视肃然敬,俨若清庙陈彝牺」,我捧视之时肃然起敬,仿佛清庙中陈列的彝器牺尊。

「忆昔此垆始宣庙,百物充斥供搜罗」,忆起此垆始制于宣德朝,百物充斥供朝廷搜罗。

「宫闺澹泊厌淫巧,垆韝精慎无偏颇」,宫中淡泊厌弃淫巧,铸垆精慎无有偏颇。

「百金重购拟和璧,旃檀作匣犀牛䭺」,百金重购比拟和氏璧,旃檀做匣犀牛驮运。

「后来市估杂赝鼎,苏铸甘蔡皆幺縻」,后来市商掺杂赝品鼎器,苏州所铸、甘蔡之器都是微末之物。

「乱真每被魍魉卖,怀宝或受蛟龙呵」,乱真之品常被魍魉之辈贩卖,怀宝之人反受蛟龙呵斥。

「我来感旧发深喟,抚汝不异双铜驼」,我来感旧发出深长叹息,抚摩你如同抚摩洛阳双铜驼——以铜驼荆棘喻故国之思。

「一垆虽小岁月古,列圣德泽相渐摩」,一垆虽小却岁月古远,列圣德泽相互浸渐摩挲。

「我今为公作此歌,万事以往何其多」,我今天为您作此歌,往事已逝何其多矣。

「歌成烦公书大字,明日且换山阴鹅」,歌成之后烦请您书写大字,明日且换取山阴的鹅——以王羲之换鹅典故赞方坦庵书法之精妙。

艺术手法
一、以小见大,以物喻朝。宣铜垆虽小,却承载着宣德盛世的记忆;垆之兴衰折射朝之兴亡,立意深远。二、以「双铜驼」典故为枢纽。铜驼为洛阳故宫之物,历经沧桑,与宣铜垆的命运相呼应,将一垆之叹提升为故国之思。三、前后呼应。开篇写方坦庵卖字书大字,结尾请方坦庵书大字换鹅,首尾圆合。四、色彩描写精美。

「红黄绀紫蟠雷蝌」写垆色,「旃檀作匣犀牛䭺」写包装,极尽铺陈之能事。

总体评价
此诗以咏物寄兴,从宣铜垆的工艺之美写到宣德朝的盛世气象,再写到赝品充斥的今不如昔,以一垆之微折射一朝之变。陈维崧将故国之思融入咏物之中,情感深沉而不直露。

「抚汝不异双铜驼」一句为全诗点睛之笔,将铜垆与铜驼并提,物虽异而悲则同,读来令人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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