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 岁暮杂忆十首
清 · 陈维崧
译文
江南忆,忆得上元时。人斗南唐金叶子,街飞北宋闹蛾儿。此夜不胜思。
回忆江南,回忆起上元节的时候。人们争相斗巧南唐的金叶子首饰,街上飞舞着北宋流行的闹蛾儿头饰。这一夜思念难以承受。
江南忆,最忆善和坊。猿臂醉擎刘白堕,莺喉娇唱小秦王。花月去堂堂。
回忆江南,最怀念善和坊。如猿臂般的豪客醉举着刘白堕美酒,如莺啼般的歌女娇声唱着小秦王曲。花月美景就这样堂堂逝去了。
江南忆,少小住长洲。夜火千家红杏幕,春衫十里绿杨楼。头白想重游。
回忆江南,年少时住在长洲。千家灯火映照着红杏般的帘幕,十里春衫穿行在绿杨掩映的楼阁。如今白发苍苍还想重游旧地。
江南忆,白下最堪怜。东冶璧人新诀绝,南朝玉树旧因缘。秋雨蒋山前。
回忆江南,白下最令人怜惜。东冶的美人刚刚决绝分离,南朝玉树般的才子是旧日的因缘。秋雨洒落在蒋山之前。
江南忆,懊恼是西湖。秋月春花钱又赵,青山绿水越连吴。往事只模糊。
回忆江南,最让人懊恼的是西湖。秋月春花间钱塘又接赵地,青山绿水中越地连着吴地。往事只是一片模糊。
江南忆,更忆是芜城。兰叶寒塘盘马路,梨花微雨筑毬声。风景逼清明。
回忆江南,更怀念芜城。兰叶飘零的寒塘旁是盘旋的马路,梨花细雨中传来击球的声音。风景逼似清明时节。
江南忆,忆杀到如今。白玉堂深人一笑,真珠帘暖夜千金。十载尚关心。
回忆江南,思念到如今痛彻心扉。白玉堂深处那人嫣然一笑,真珠帘内温暖如春夜值千金。十年过去了仍然挂念在心。
江南忆,最好是清歈。一曲琵琶弹贺老,三更弦索响柔奴。此事艳东吴。
回忆江南,最美妙的是清歌。一曲琵琶弹奏贺老的名曲,三更时分弦索响起柔奴的歌声。这样的佳事在东吴堪称艳绝。
江南忆,罨画最风流。白屋山腰烟内市,红阑水面雨中楼。楼上漾帘钩。
回忆江南,罨画最为风流。白屋在山腰烟雾中的集市里,红色栏杆的水面上是雨中的楼阁。楼上帘钩轻轻荡漾。
江南忆,不羡五侯鲭。狎客后堂春说饼,厨娘小阁夜尝羹。餔歠足平生。
回忆江南,不羡慕五侯家的珍馐。与宾客在后堂春日里说饼谈笑,厨娘在小阁中夜里品尝羹汤。这样的饮食足以满足平生。
赏析
题解
此组词为陈维崧晚年追忆江南往事所作,共十首,每首以江南忆起调,追忆一个方面的江南记忆。词人从上元灯节、善和坊风月、长洲少年、金陵旧事、西湖胜景、芜城风物、华贵旧梦、清歌雅曲、罨画风光到布衣之乐,从繁华写到平淡,从贵族写到市井,涵盖了他对江南的全部记忆。此组词是陈维崧望江南词中的代表作品,以小令篇幅容纳丰富记忆,每首寥寥数语却意境完整。
逐句解读
「江南忆,忆得上元时」追忆江南上元节即元宵节。
「人斗南唐金叶子,街飞北宋闹蛾儿」人们斗南唐的金叶子赌戏,街上飞舞着北宋式样的闹蛾儿头饰。
「此夜不胜思」此夜思念不胜其多。
「江南忆,最忆善和坊」最忆善和坊,唐时长安名坊此处借指风月之地。
「猿臂醉擎刘白堕,莺喉娇唱小秦王」猿臂般的手臂醉举刘白堕美酒,莺喉般娇声唱着小秦王曲。
「花月去堂堂」花月堂堂逝去不再来。
「江南忆,少小住长洲」少小时住在长洲。
「夜火千家红杏幕,春衫十里绿杨楼」夜灯千家映红杏幕,春衫十里行经绿杨楼。
「头白想重游」头白了还想重游。
「江南忆,白下最堪怜」白下即金陵最堪怜惜。
「东冶璧人新诀绝,南朝玉树旧因缘」东冶璧人新近诀别,南朝玉树旧时因缘。
「秋雨蒋山前」秋雨落在蒋山即钟山之前。
「江南忆,懊恼是西湖」最懊恼的是西湖。
「秋月春花钱又赵,青山绿水越连吴」秋月春花吴越钱赵的典故,青山绿水越连着吴。
「往事只模糊」往事已经模糊不清。
「江南忆,更忆是芜城」更忆芜城即扬州。
「兰叶寒塘盘马路,梨花微雨筑毬声」兰叶寒塘旁是盘马路,梨花微雨中传来筑毬声。
「风景逼清明」风景逼近清明时节。
「江南忆,忆杀到如今」忆到如今忆杀了。
「白玉堂深人一笑,真珠帘暖夜千金」白玉堂深处有人一笑,真珠帘暖夜值千金。
「十载尚关心」十年了还挂在心上。
「江南忆,最好是清歈」最好是清歌。
「一曲琵琶弹贺老,三更弦索响柔奴」一曲琵琶弹的是贺老,三更弦索响的是柔奴。
「此事艳东吴」此事让东吴也艳羡。
「江南忆,罨画最风流」罨画即彩色画最风流。
「白屋山腰烟内市,红阑水面雨中楼」白屋在山腰烟中的市集,红阑在水面的雨中楼阁。
「楼上漾帘钩」楼上帘钩轻轻荡漾。
「江南忆,不羡五侯鲭」不羡慕五侯鲭的美食。
「狎客后堂春说饼,厨娘小阁夜尝羹」狎客在后堂春日说饼,厨娘在小阁夜间尝羹。
「餔歠足平生」吃喝足以满足平生。
艺术手法
一、重章叠唱:十首词均以江南忆起调,形成回环往复的音乐效果。二、以小见大:每首仅二十七字,却能勾勒一幅完整画面,信息密度极高。三、对仗精工:人斗南唐金叶子对街飞北宋闹蛾儿、猿臂醉擎刘白堕对莺喉娇唱小秦王等对仗工整。四、意象纷呈:金叶子、闹蛾儿、红杏幕、绿杨楼、梨花、筑毬等意象涵盖节庆、风月、市井等多个层面。五、情感递进:从繁华的回忆到往事模糊的惆怅,再到十载关心的执念,情感层次分明。
总体评价
此组词是陈维崧望江南系列的佳作,以十首小令构建了一幅完整的江南记忆图景。每首独立成章又互相关联,从不同的侧面展现江南的风物与人事。词人以极简的笔墨写极丰的记忆,字字珠玑,余韵悠长,是清初词人追忆故国风物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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