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字翁歌为方坦庵先生赋

清 · 陈维崧

译文

龙眠老子真豪雄,一生破浪乘长风。行年七十正矍铄,自号城南卖字翁。雪花打门月在地,破屋槎丫矗三四。广陵城中醉尉多,老翁自卖床头字。韭花帖上骨格殊,春蚕锦虿光模糊。洞庭霜柑三百颗,不数凤尾还官奴。拦街小儿拍手笑,老翁掉头只长啸。此翁游戏无不为,忆昔金门大隐时。大儿扈跸五柞馆,小儿从猎黄山陲。红墙海户奇毛净,玉粒思秋北风劲。诏赐从官尽击鲜,羽林年少知名姓。一朝赭衣出国门,牛车万里探河源。破讷沙头断行迹,康居城外愁人魂。吾闻神仙狡狯不可当,此翁亦复非寻常。作吏但未作仆射,流官讵止流夜郎。即今七十材力强,子孙满前身乐康。翁起弹筝余击缶,翁亟向前掩余口。人生万事难具陈,卖字且换东家酒。

龙眠老先生真是豪雄之人,一生乘风破浪纵横驰骋。年已七十精神依然矍铄,自号城南卖字翁。雪花敲打着房门月光洒在地上,破屋参差矗立三四间。广陵城中醉酒的差役很多,老翁自己卖床头的字画。他写的韭花帖骨格出众,春蚕锦虿般的光芒朦胧。洞庭霜柑三百颗也不换,不输凤尾帖还胜过官奴帖。街上小儿拦路拍手嬉笑,老翁转头只管长啸。这位老翁游戏人间无所不为,回忆往昔金门大隐之时。大儿子随从皇帝驻跸五柞馆,小儿子跟随天子狩猎黄山之畔。红墙内苑中的珍禽异兽洁净,玉粒般的粮食思念秋风中北方的劲寒。皇帝下诏赐给随从官员都享用新鲜美味,羽林军中的少年都知道他的姓名。一朝穿着赭衣出了国门,乘着牛车万里去探寻河源。破讷沙头断绝了行踪,康居城外令人魂销。我听说神仙变化莫测不可抵挡,此翁也不是寻常之辈。做官只是没做到仆射之位,流放岂止流放到夜郎之地。如今七十岁精力依然强健,子孙满堂自身安乐健康。老翁起身弹筝我敲击瓦缶,老翁急忙上前捂住我的嘴。人生万事难以一一陈述,卖字姑且换东家的酒喝。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陈维崧为方坦庵先生即方拱乾所作的歌行体诗。方拱乾明末官至少詹事,入清后流放宁古塔,晚年归来自号卖字翁,以鬻字为生。全诗从方坦庵卖字的生活写起,追忆其昔日的荣华与流放的苦难,最后以旷达之语收束,既写出了方坦庵跌宕起伏的人生,也寄寓了诗人对故国遗老的深切同情。

逐句解读
「龙眠老子真豪雄,一生破浪乘长风」龙眠老子即方坦庵真是个豪雄,一生乘风破浪。

「行年七十正矍铄,自号城南卖字翁」年届七十正精神矍铄,自号城南卖字翁。

「雪花打门月在地,破屋槎丫矗三四」雪花打门月光照地,破屋槎丫矗立三四间。

「广陵城中醉尉多,老翁自卖床头字」广陵城中醉尉不少,老翁自己在卖床头的字。

「韭花帖上骨格殊,春蚕锦虿光模糊」韭花帖上书法骨格独特,春蚕锦虿般的光芒模糊。

「洞庭霜柑三百颗,不数凤尾还官奴」洞庭霜柑三百颗也不换,不亚于凤尾和官奴的书法。

「拦街小儿拍手笑,老翁掉头只长啸」拦街的小儿拍手嘲笑,老翁掉头只顾长啸。

「此翁游戏无不为,忆昔金门大隐时」此翁游戏人间无不为,回想当年金门大隐之时。

「大儿扈跸五柞馆,小儿从猎黄山陲」大儿子随从皇帝到五柞馆,小儿子随猎于黄山之麓。

「红墙海户奇毛净,玉粒思秋北风劲」红墙海户奇毛洁净,玉粒思秋北风劲吹。

「诏赐从官尽击鲜,羽林年少知名姓」诏赐从官尽享鲜食,羽林年少都知他姓名。

「一朝赭衣出国门,牛车万里探河源」一朝穿上赭衣被逐出国门,乘牛车万里去探河源即流放宁古塔。

「破讷沙头断行迹,康居城外愁人魂」破讷沙头断绝了行迹,康居城外令人愁断魂。

「吾闻神仙狡狯不可当,此翁亦复非寻常」我听说神仙狡狯不可抵挡,此翁也并非寻常之人。

「作吏但未作仆射,流官讵止流夜郎」做官只是没做到仆射,流放岂止流放到夜郎。

「即今七十材力强,子孙满前身乐康」如今七十材力尚强,子孙满堂自身安乐康健。

「翁起弹筝余击缶,翁亟向前掩余口」翁起身弹筝我击缶,翁急忙向前掩住我的口。

「人生万事难具陈,卖字且换东家酒」人生万事难以一一陈说,卖字且换东家的酒吧。

艺术手法
一、先抑后扬:先写卖字的落魄,再写昔日的荣华,对比中见跌宕。二、以人物自述代议论:翁亟向前掩余口这一动作胜过千言,方坦庵不愿再提往事。三、用典贴切:韭花帖为杨凝之书法名作,凤尾官奴皆书法大家,金门大隐指朝中隐士,夜郎指李白流放。四、语言豪放:破浪乘长风、神仙狡狯等语句气势豪迈。五、结尾含蓄:卖字且换东家酒看似旷达,实则含悲,卖字换酒的生活与昔日赐宴的荣华形成讽刺性对照。

总体评价
此诗以方坦庵的一生为题材,从卖字的困窘写到昔日的荣华再到流放的苦难,人生的大起大落在诗中得到充分展现。全诗笔力雄健,情感沉郁,既有对故国遗老的深切同情,也有对人生无常的感慨。翁起弹筝余击缶的场景尤为动人,两位遗民以歌哭代言语,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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