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乙巳端午寄友用刘潜夫韵

清 · 陈维崧

译文

醉凭阑干吐。

醉后倚靠栏杆呕吐。

倚清狂、横陈冰簟,后堂无暑。

倚仗着清狂之态,横躺在冰凉的竹席上,后堂里没有暑气。

闻说吴儿工作剧,吊屈龙舟似虎。

听说吴地少年善于表演嬉戏,吊念屈原的龙舟竞渡气势如虎。

我欲唱、公乎无渡。

我想要唱那首公乎无渡的悲歌。

累自沈湘卿底急,枉教人、挝碎回帆鼓。

你何苦如此急切地自沉湘江,白白让人挝碎了回帆的鼓声也唤你不回。

楚江畔,苇花舞。

楚江边上,芦苇花随风飘舞。

陡然磊块多如许。

突然间胸中的郁结之气如此之多。

唤灵均、前来共语,酹君椒醑。

呼唤灵均你前来一起说话,以椒酒祭奠你。

呵壁荒唐何必问,死累人间角黍。

呵壁问天之事荒唐又何必再问,你一死却连累人间年年包粽子。

尚不及、伍胥涛怒。

还不如伍子胥死后化作怒涛来得痛快。

忽发狂言惊满座,料诸公、知我心中苦。

忽然说出狂言惊动了满座的人,想来诸位知道我心中的苦楚。

酒醒后,重怀古。

酒醒之后,又重新陷入怀古之思。

赏析

题解
此词作于乙巳年(1665年)端午,陈维崧借端午节令寄怀友人,用南宋刘克庄(字潜夫)韵脚。端午本为纪念屈原之节,词人却别出心裁,以狂放之态写沉痛之情。时值明亡之后,词人身为遗民后裔,心怀故国之思,借吊屈之名,抒发胸中磊块。全词以端午民俗为背景,以屈原之死为线索,层层翻出悲慨,将个人身世之感融入节令风物之中。

逐句解读
「醉凭阑干吐」,起笔即以醉态写悲,凭栏而呕,非酒之罪,乃胸中块垒难平。

「倚清狂、横陈冰簟,后堂无暑」,以清狂自许,横卧冰席之上,后堂虽无暑气,心中却有烈火。清狂二字,既是不羁之态,亦是愤懑之姿。

「闻说吴儿工作剧,吊屈龙舟似虎」,写端午龙舟竞渡之盛况,吴地少年善于戏耍,龙舟竞渡气势如虎。此写热闹,实为反衬。

「我欲唱、公乎无渡」,忽然一转,欲唱《公无渡河》之曲,此曲本写狂夫渡河而死,此处暗喻屈原投江,亦含自伤之意。

「累自沈湘卿底急,枉教人、挝碎回帆鼓」,诘问屈原:你何苦急于自沉湘水?徒然让人挝碎回帆之鼓也唤不回。言下既有惋惜,又含共鸣。

「楚江畔,苇花舞」,以景结情,楚江边芦苇花随风飘舞,苍茫辽远,尽在不言中。

「陡然磊块多如许」,换头直抒胸臆,磊块即胸中郁结之气,陡然涌出。

「唤灵均、前来共语,酹君椒醑」,呼唤屈原(灵均)前来对话,以椒醑之酒祭奠。此中既有敬仰,亦有与古人对话的渴望。

「呵壁荒唐何必问,死累人间角黍」,屈原呵壁问天,所问之事荒唐不必再问;他一死却连累人间年年包粽子纪念。角黍即粽子,此语看似轻佻,实则沉痛。

「尚不及、伍胥涛怒」,屈原之死尚不及伍子胥化为怒涛来得痛快。伍子胥亦为忠臣被弃,死后化为钱塘怒涛,此处以伍胥之怒对比屈原之死,别有深意。

「忽发狂言惊满座,料诸公、知我心中苦」,忽然发出狂言惊动四座,料想在座诸公能理解我心中之苦。狂言实为真言,苦者不仅是悼屈之悲。

「酒醒后,重怀古」,酒醒之后,再次陷入怀古之思,余韵悠长,悲情难已。

艺术手法
此词以反笔写哀,以狂态写痛,是其显著特色。上片先写醉态横陈,再以龙舟热闹反衬内心孤愤,以「公乎无渡」将古曲与端午融合,诘问屈原「卿底急」看似责怪,实为同病相怜。下片以「磊块」承上启下,以呼灵均对话的想象破开时空,将呵壁问天与角黍之俗并置,以轻写重;

「尚不及伍胥涛怒」一语最为警策,以伍子胥之怒涛对比屈原之投江,别开生面。

「忽发狂言惊满座」将词境推向高潮,「酒醒后重怀古」又归于沉寂,一张一弛,收束有力。全词用典密集而不堆砌,情绪起伏跌宕,堪称端午词中佳作。

总体评价
此词是陈维崧咏端午诸作中极见性情的一首。词人借端午吊屈之题,抒写胸中磊块与身世之悲,以清狂之态掩沉痛之心,以诘问古人抒今人之苦。全词情感浓烈,用典精切,语言豪放中含悲凉,在众多端午词中独树一帜,体现了陈维崧词「雄丽苍凉」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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