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许元锡

清 · 陈维崧

译文

嘉隆以后论文笔,天下健者陈华亭。

嘉靖隆庆以后论文章笔力,天下的健笔当推华亭陈子龙。

梅村先生住娄上,斟酌元化追精灵。

梅村先生居住在娄上,斟酌天地造化追寻精灵。

忆昔我生十四五,初生黄犊健如虎。

回想昔日我十四五岁时,初生牛犊般健壮如虎。

华亭叹我骨格奇,教我歌诗作乐府。

华亭先生赞叹我骨格奇骏,教我作诗歌写乐府。

二十以外出入愁,飘然竟从梅村游。

二十岁以后出入门庭常怀愁绪,飘然竟追随梅村先生交游。

先生呼我老龙子,半醉披我赤霜裘。

先生叫我老龙子,半醉之时披上我的赤霜裘。

此生阑入铜驼路,可怜老作《江南赋》。

此生误入了洛阳铜驼路,可怜老了写下《江南赋》。

头上不畏咸阳王,眼前只认丁都护。

头上的权贵不畏惧咸阳王,眼前只认得丁都护。

晚交许子怀抱开,看尔不合长悲哀。

晚年交了许子胸襟大开,看你不宜长久悲哀。

手提一诗来赠我,十幅错落红玫瑰。

手拿一首诗来赠我,十幅纸页错落如红玫瑰般绚烂。

我年三十馀,清狂爱儿戏。

我年纪三十多,清狂任性喜欢儿戏。

旁人见我笑不休,安知我有填膺事。

旁人见我笑个不停,哪里知道我有满腔悲愤之事。

日间击鼓夜击鲜,行乐安得千万年。

白天击鼓晚上宰鲜享乐,行乐怎能到千万年。

何肯龌龊学章句,三日新妇殊可怜。

怎肯龌龊地去学章句之学,如三日新妇一般实在可怜。

许子赠诗逾一月,念欲报之久不发。

许子赠诗已过一个多月,想着要回报却迟迟未动笔。

昨宵饱看冒家灯,一寸管城老龙渴。

昨夜饱看了冒家的花灯,一寸毛笔老龙般干渴。

掀髯狂作许生歌,食纸春蚕响不歇。

掀须狂放地作许生歌,吞食纸张如春蚕般声响不歇。

明朝归客正扬舲,海色苍茫青更青。

明天归客正好扬帆起航,海色苍茫青而又青。

赏析

题解
此诗是陈维崧酬答许元锡赠诗之作。许元锡赠诗于陈维崧,陈维崧读后感慨万千,追忆自己从少年受华亭陈子龙指教、从吴伟业游学的经历,到国变后沦为遗民的悲凉,以长歌酬答。全诗自述身世,从少年的意气风发写到中年的清狂与隐痛,情感真挚而深沉,是陈维崧自述诗中的重要作品。

逐句解读
「嘉隆以后论文笔,天下健者陈华亭」嘉靖隆庆以后论文章笔力,天下健者当推陈华亭即陈子龙。

「梅村先生住娄上,斟酌元化追精灵」梅村先生即吴伟业住在娄上,斟酌天地造化追步精灵。

「忆昔我生十四五,初生黄犊健如虎」回想我十四五岁时,初生黄犊般健壮如虎。

「华亭叹我骨格奇,教我歌诗作乐府」华亭先生叹我骨格奇绝,教我歌诗创作乐府。

「二十以外出入愁,飘然竟从梅村游」二十岁以后出入愁绪,飘然竟追随梅村先生游学。

「先生呼我老龙子,半醉披我赤霜裘」先生叫我老龙子,半醉时披上我的赤霜裘。

「此生阑入铜驼路,可怜老作《江南赋》」此生误入铜驼路即洛阳故都之路,可怜老来作了江南赋。

「头上不畏咸阳王,眼前只认丁都护」头上不怕咸阳王,眼前只认丁都护,写少年不畏权贵。

「晚交许子怀抱开,看尔不合长悲哀」晚年结交许子怀抱为之一开,看你不应长陷悲哀。

「手提一诗来赠我,十幅错落红玫瑰」手提一首诗来赠我,十幅纸上错落如红玫瑰。

「我年三十余,清狂爱儿戏」我年过三十,仍然清狂爱如儿戏。

「旁人见我笑不休,安知我有填膺事」旁人见我笑个不停,怎知我有填膺的悲愤之事。

「日间击鼓夜击鲜,行乐安得千万年」日间击鼓夜间享鲜食,行乐怎能得千万年。

「何肯龌龊学章句,三日新妇殊可怜」怎肯龌龊地去学章句之学,如三日新妇实在可怜。

「许子赠诗逾一月,念欲报之久不发」许子赠诗已逾一月,想着要回赠却久久未发。

「昨宵饱看冒家灯,一寸管城老龙渴」昨晚饱看了冒家的灯火,一寸管城即毛笔老龙般渴求挥洒。

「掀髯狂作许生歌,食纸春蚕响不歇」掀髯狂放地作许生歌,食纸如春蚕声响不歇。

「明朝归客正扬舲,海色苍茫青更青」明朝归客正要扬帆启程,海色苍茫青而又青。

艺术手法
一、自述体:全诗以第一人称自述身世,从师承写到交友再写到酬答,线索分明。二、师承并写:陈子龙与吴伟业两位明末大家皆为陈维崧之师,诗中并写二师,见其师承之厚。三、以狂写悲:表面写清狂爱儿戏,实则以狂态掩饰悲愤,更见沉痛。四、比喻生动:初生黄犊喻少年之健,老龙子喻才华,三日新妇喻拘束之苦,食纸春蚕喻书写之勤。五、结尾开阔:海色苍茫青更青以景作结,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是陈维崧自述身世的重要作品。全诗从少年受教于陈子龙、吴伟业写起,到国变后的悲凉,再到与许元锡的交往与酬答,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紧密相连。诗中以狂写悲的手法尤为出色,表面的清狂下是深沉的隐痛。掀髯狂作许生歌一节气势豪迈,是全诗的高潮,展现了陈维崧歌行体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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