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去郡诗
南北朝 · 谢灵运
译文
彭薛裁知耻,贡公未遗荣。
彭薛之徒不过勉强知道羞耻,贡禹也未能完全舍弃荣华富贵。
或可优贪竞,岂足称达生。
或许可以在贪求竞进的人中略胜一筹,但哪里称得上是通达人生的人呢。
伊余秉微尚,拙讷谢浮名。
我怀着一点微小的高洁志趣,以笨拙木讷来辞谢那些虚浮的名声。
庐园当栖岩,卑位代躬耕。
住在田园中权当隐居岩穴,居于卑微的官位权当代替亲自耕种。
顾己虽自许,心迹犹未并。
回顾自身虽然有些自许,但内心的志向和外在的行为还不能合而为一。
无庸妨周任,有疾像长卿。
没有才能不妨碍效法周任知止而退,身体有疾正好效仿司马相如称病辞官。
毕娶类尚子,薄游似邴生。
给儿子完婚就像尚子平那样,薄游求仕如同邴曼容一般适可而止。
恭承古人意,促装返柴荆。
恭敬地承继古人的志意,赶紧收拾行装返回柴门荆扉的简陋故居。
牵丝及元兴,解龟在景平。
入仕做官是在元兴年间,解下印绶辞官是在景平年间。
负心二十载,于今废将迎。
辜负了自己的初心已有二十年,到如今终于废止了官场上送往迎来的应酬。
理棹遄还期,遵渚骛修坰。
整理好船桨疾速踏上归途,沿着沙洲奔向遥远的郊野。
溯溪终水涉,登岭始山行。
逆着溪流而上结束了水路跋涉,登上山岭开始了陆路行走。
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
旷野空旷无垠沙岸洁净如洗,天空高远辽阔秋月明亮皎洁。
憩石挹飞泉,攀林搴落英。
坐在石头上休息掬饮飞溅的泉水,攀援林间采摘飘落的花瓣。
战胜臞者肥,止监流归停。
内心战胜了物欲清瘦之人也会精神丰腴,止息了鉴察奔流之水也会归于平静。
即是羲唐化,获我击壤情。
这便是伏羲唐尧时代淳朴自然的教化,让我获得了击壤而歌的隐逸闲情。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谢灵运辞去永嘉太守之职后所作。
"初去郡"即刚离开郡守之任。诗人在永嘉任上仅一年便称病辞官,返回故乡始宁。全诗以大量典故铺陈辞官归隐之志,兼写归途中山水之美,是谢灵运辞官诗中的代表作品。
逐句解读
「彭薛裁知耻,贡公未遗荣」——彭祖和薛居州不过勉强知道羞耻,贡禹也未能完全抛弃荣华。以古人自比,暗示自己辞官并非完全超脱。
「或可优贪竞,岂足称达生」——或许可以在贪竞之人中略胜一筹,但哪里够得上称为通达人生呢。谦辞中含自嘲。
「伊余秉微尚,拙讷谢浮名」——我怀抱着微薄的高尚志趣,以笨拙木讷辞谢虚浮的名声。
"微尚"即微薄的志向。
「庐园当栖岩,卑位代躬耕」——住在田园中权当栖身岩穴,居于卑位权当代替亲自耕种。
「顾己虽自许,心迹犹未并」——回顾自己虽然有所自许,但内心的志向和外在的事迹还不能合一。
「无庸妨周任,有疾像长卿」——无才能不妨碍学周任之退,有疾病正可效仿司马长卿(相如)之辞。
"周任"古之贤人,有言"陈力就列,不能者止"。
「毕娶类尚子,薄游似邴生」——为儿子娶亲完毕如同尚子平,薄游求仕如同邴曼容。二人均为古代著名的知止之人。
「恭承古人意,促装返柴荆」——恭敬地承继古人的意思,赶紧收拾行装返回柴门荆扉的故居。
「牵丝及元兴,解龟在景平」——入仕在元兴年间,解印在景平年间。
"牵丝"指初入仕,"解龟"指辞官交出印绶。
「负心二十载,于今废将迎」——辜负初心已有二十年,到如今才废止了送往迎来的官场应酬。
「理棹遄还期,遵渚骛修坰」——整理船桨快快踏上归程,沿着沙洲奔向遥远的郊野。
「溯溪终水涉,登岭始山行」——逆溪而上结束了水路的行程,登上山岭开始了陆路的行走。
「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原野空旷沙岸洁净,天宇高远秋月明亮。此联写景极佳,为后世传诵的名句。
「憩石挹飞泉,攀林搴落英」——在石头上休息掬饮飞溅的泉水,攀援林间采摘飘落的花朵。
「战胜臞者肥,止监流归停」——内心战胜物欲则清瘦者也会精神丰腴,止息鉴察则流动之水归于静止。以哲理语作转折。
「即是羲唐化,获我击壤情」——这便是伏羲唐尧时代的淳朴之化,让我获得了击壤而歌的隐逸情怀。
"击壤"出《击壤歌》,指太平盛世百姓自得其乐。
艺术手法
1. 叠用典故:全诗用典多达十余处,但多融入叙事不显堆砌,体现了谢灵运深厚的学养。
2. 名句写景:"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以十字写出秋夜旷野的清寂之美,被誉为千古写秋名句。
3. 叙事与抒情结合:前半叙事辞官始末,后半写归途景物,以景结情。
4. 以理入诗:末数句引入玄学思辨,将个人辞官上升到哲理高度。
总体评价
此诗是谢灵运辞官归隐的宣言书,以大量典故和精密的结构表达了诗人对仕途的厌倦和对隐逸生活的向往。
"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一联以简净的语言传达了秋夜空旷宁静的意境,堪称山水诗写景的极品。全诗虽用典繁密,但情感真挚,笔力雄健,是六朝山水诗中难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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