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兴

明 · 邹元标

译文

是处亭台有月,谁家院落无春。

到处亭台都有明月映照,谁家院落没有春光?

直下劝君荐取,东山满目嶙峋。

直接劝你领悟取用,东山满目都是嶙峋的山石。

聚众谭来即有,退后閒居说无。

聚众谈论起来便说有,退后闲居又说无。

动分有无二见,斯人永堕迷涂。

动辄分别有和无两种见解,这样的人永远堕入迷途。

饥餐渴饮倦床,春煖夏热秋凉。

饿了吃饭渴了饮水倦了卧床,春暖夏热秋凉。

若是英雄男子,平常尽可承当。

如果是英雄男子,平常之事都能担当。

峨冠博带名流,举目扬眉可羞。

那些峨冠博带的名流,举目扬眉实在令人羞愧。

处处人人本分,兄兄弟弟真修。

处处人人守住本分,兄弟之间才是真正的修行。

少小浸浸谭道,老来一窍难通。

少年时渐渐谈论大道,到老来一个道理也难以通达。

自诧边知半见,可怜万紫千红。

自夸一知半解的见识,辜负了万紫千红的大道。

嗟尔藏名隐姓,休哉忘世忘年。

叹你隐藏姓名,忘却世间忘却年华。

布履依然平地,危冠高戴青天。

穿着布鞋依然行走在平地,高戴冠帽仰望青天。

问我何由杜口,双眸炯炯逼人。

问我为何闭口不言,双目炯炯逼人。

万劫良缘难遇,千秋骨骼谁真。

万劫之中良缘难以遇到,千秋以来谁是真正的铮铮傲骨。

人怜满腹危机,彼负一生入微。

人们怜惜满腹的危机感,他背负一生深入微末。

病在膏肓难洗,谁哉伯玉知非。

病入膏肓难以洗清,谁能像蘧伯玉那样知错能改。

隐隐层峦鬼魅,恢恢千仞鸾凰。

隐隐约约的层峦中有鬼魅,宽广的千仞之上有鸾凰。

试看八窗洞达,始知虚室生凉。

试着看八面窗户通达无碍,才知空室自然生凉。

生来眉秀口横,一任手持足行。

生来眉目清秀口角横阔,任凭手持足行。

自笑田夫不异,难逢诗礼先生。

自笑与农夫并无不同,难以遇到通晓诗礼的先生。

百尺竿头进步,千层浪里安身。

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千层浪里安身立命。

惯向虚空跳斗,翻然直脱迷津。

惯于在虚空之中跳跃争斗,忽然翻身直接脱离迷津。

不忮不求不怨,何思何虑何营。

不嫉妒不求取不怨恨,何须思虑何须营求。

欲界谁人满愿,翛然与物无争。

欲界之中谁能满足心愿,不如超然自得与万物无争。

赏析

题解
此组诗十首以禅理写心学,以有无二见和迷途之堕写世人执着于有无的迷惑,以饥餐渴饮和平常承当写道在日常,以伯玉知非和八窗洞达写修身的功夫和境界。

逐句解读
「是处亭台有月,谁家院落无春」——到处亭台都有月光,谁家院落没有春色。

「直下劝君荐取,东山满目嶙峋」——直下劝你荐取,东山满目嶙峋。

「聚众谭来即有,退后閒居说无」——众人谈论起来就是有,退后闲居则说是无。

「动分有无二见,斯人永堕迷涂」——动辄分别有无二见,此人永远堕入迷途。

「饥餐渴饮倦床,春煖夏热秋凉」——饿了吃饭渴了饮水困了上床,春暖夏热秋凉。

「若是英雄男子,平常尽可承当」——若是英雄男子,平常之中尽可承当。

「峨冠博带名流,举目扬眉可羞」——峨冠博带的名流,举目扬眉便觉可羞。

「处处人人本分,兄兄弟弟真修」——处处人人守本分,兄兄弟弟才是真修。

「少小浸浸谭道,老来一窍难通」——少年时渐渐谈论道,老来一窍仍难通。

「自诧边知半见,可怜万紫千红」——自夸一知半解,可怜万紫千红。

「嗟尔藏名隐姓,休哉忘世忘年」——嗟叹你藏名隐姓,休哉忘却世间忘却年岁。

「布履依然平地,危冠高戴青天」——布鞋仍在平地上走,高冠直戴青天。

「问我何由杜口,双眸炯炯逼人」——问我为何闭口不言,双眸炯炯逼人。

「万劫良缘难遇,千秋骨骼谁真」——万劫良缘难以遇到,千秋骨骼谁是真的。

「人怜满腹危机,彼负一生入微」——人怜满腹危机,他背负一生深入微末。

「病在膏肓难洗,谁哉伯玉知非」——病入膏肓难以洗清,谁能像蘧伯玉般知非。

「隐隐层峦鬼魅,恢恢千仞鸾凰」——隐隐层峦中藏着鬼魅,恢恢千仞上飞翔鸾凰。

「试看八窗洞达,始知虚室生凉」——试看八窗洞达,才知道虚室生凉。

「生来眉秀口横,一任手持足行」——生来眉目清秀口角横陈,任凭手持足行。

「自笑田夫不异,难逢诗礼先生」——自笑与田夫无异,难以逢到诗礼先生。

「百尺竿头进步,千层浪里安身」——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千层浪里安身立命。

「惯向虚空跳斗,翻然直脱迷津」——惯于向虚空中跳斗,翻然直接脱离迷津。

「不忮不求不怨,何思何虑何营」——不嫉妒不贪求不怨恨,何思何虑何营。

「欲界谁人满愿,翛然与物无争」——欲界之中谁能满愿,翛然与万物无争。

艺术手法
"是处亭台有月"以月无处不有写道无处不在——道如月光无处不照。

"动分有无二见,斯人永堕迷涂"以有无二见写迷途——执着于有无之分则是迷。

"饥餐渴饮倦床"以日常之道写道在平常——道不在高远而在饥食渴饮。

"平常尽可承当"以承当写道在日常——英雄男子在平常中承当大道。

"伯玉知非"以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写自省——知非是修身的起点。

"八窗洞达,虚室生凉"以八窗洞达(《庄子》"虚室生白")写道体的空明——空则明,虚则凉。

"百尺竿头进步"以百尺竿头写修身的极致——极致之后还有进步的空间。

"千层浪里安身"以浪里安身写修身的定力——风波之中仍能安立。

"不忮不求不怨"引《诗经·邶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写心体的平和——无嫉妒无贪求无怨恨。

"翛然与物无争"以翛然(《庄子》"翛然而往,翛然而来")写与物无争的自在。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禅理心学为主题,"饥餐渴饮倦床,春煖夏热秋凉,若是英雄男子,平常尽可承当"是全组的核心——道在平常,英雄在平常中承当。全组以禅宗的机锋和心学的义理交织写修身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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