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歌寄赠吴明卿时以黄门谪豫章从事
明 · 宗臣
译文
南斗日夜敲太白,化为五老八万尺。
南斗星日夜叩击太白金星,化作高达八万尺的庐山五老峰。
并跨古螭下九江,猛风吹作倚天壁。
仙人并驾古螭降临九江之上,猛风将云气吹成倚天的峭壁。
手悬石镜照天门,日月东西乱相射。
手悬石镜映照天门,日月之光从东西两方交错射来。
香炉之峰插其南,星辰烧作珊瑚赤。
香炉峰矗立于南面,星辰灼烧如珊瑚般赤红。
青天忽坠金芙蓉,九十九峰破江碧。
青天忽然坠落金芙蓉,化作九十九座山峰劈开碧绿的江水。
峰头白鹿衔紫云,紫云片片大如席。
峰顶的白鹿口衔紫云,紫云片片大得像坐席一样。
石梁瀑布天上来,百折寒涛泻琥珀。
石梁瀑布仿佛从天而降,百折寒涛倾泻如同琥珀美酒。
玉虹双夹孤电翔,急雷长斗银河坼。
双道玉虹夹着孤电飞翔,急雷与瀑布长久相斗,仿佛银河被劈开。
佛手岩前石鼓高,有时击鼓天乌号。
佛手岩前石鼓高悬,有时敲响石鼓,天上的乌鸦也为之哀号。
三五仙人惊且起,东方先生骑紫鳌。
三五位仙人惊起,东方朔先生骑着紫色巨鳌登场。
帝前大醉黄姑醪,复向瑶池窃三桃。
他在天帝面前大醉于黄姑酿的美酒,又去瑶池偷了三只蟠桃。
手把琼枝云中翱,下视八荒如秋毫。
手持琼枝在云中翱翔,俯视天下八荒如同秋毫之末。
帝也闻之恶其豪,一朝谪下庐山去。
天帝闻知厌恶他的豪纵,一朝将他贬谪到庐山去。
九华之冠赤霜袍,腰间杂佩金错刀。
他头戴九华冠,身披赤霜袍,腰间杂佩着金错刀。
彩霞卷地飘组练,苍烟控马排旌旄。
彩霞卷地如同飘动的白色丝练,苍烟中控马排列着旌旗旄节。
直上峰头叫五老,五老却立呼其曹。
他直上峰顶呼唤五老峰,五老峰后退站立呼唤同伴。
客来餐之白凤膏,醉持龙角如持螫。
客人来了以白凤膏为美食,醉后手持龙角如同持着蟹螯。
江间古龙声嘈嘈,倒鞭白鹿满山走。
江中古龙发出嘈杂的鸣声,他倒挥鞭子驱赶白鹿满山奔走。
白鹿夜夜哭且吼,赤松不敢与之游。
白鹿夜夜哭泣吼叫,赤松子也不敢与之为游伴。
黄石不敢与之友,树杪九江如一线。
黄石公也不敢与之为友,从树梢望去九江如同一条细线。
织女抽来纫吾绶,东折扶桑煮天潢。
织女抽丝来缝制我的绶带,东折扶桑神木来煮沸天河之水。
白露金茎日五斗,西方之彗摘为帚。
金茎承露盘上每日接露五斗,把西方的彗星摘来当作扫帚。
扫尽阊阖万古之,浮云揽尽满湘万。
以此扫尽天门万古以来的浮云,揽尽潇湘万里的秋色。
里之秋色一一挂,之千杨柳我欲白。
将这秋色一一挂在千株杨柳之上,我想要在白日之下。
日借羽翰寻尔彭,蠡之左鄱阳之右。
借羽翼飞寻你在彭蠡泽的左边、鄱阳湖的右边。
不然尔跨白鹿来,北极又恐封狐啸。
不然你就骑着白鹿来吧,又怕北极之地封狐在你面前嚎叫。
君前雄虺跳君后,我亦竟不去尔亦。
毒蛇在你身后跳跃,我终究没去你也终究没来。
竟不来袖中彩绳,十万里直系庐山。
袖中藏有十万里的彩绳,直接把庐山系入酒杯之中。
入酒杯奇峰峻岭,收崔嵬白鹿暂卧。
庐山入了酒杯,奇峰峻岭都收拢其中,白鹿暂卧其上。
玄圃台与尔共醉,三万六千日池上。
在昆仑玄圃台上与你共醉三万六千日,池上蟠桃开了十度。
蟠桃十度开五老,随之日日哀长跽。
蟠桃开了十度,五老峰日日随之哀叹,长跪不起。
求归日百回然后,放尔庐山大江去。
每日百回求归,然后放你从庐山顺大江而去。
东方先生还蓬莱,共驾烛龙遍九垓。
东方先生回到蓬莱仙岛,共驾烛龙遍游九州。
他日倘过庐山侧,江头拳石何有哉。
他日若再经过庐山旁边,那江边拳头大的石头还算得了什么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宗臣寄赠友人吴明卿而作。吴明卿(吴国伦)时任黄门给事中,因直言被贬为豫章(今江西南昌)从事。诗以庐山为主体,借雄奇瑰丽的山水意象,抒写对友人被谪的不平与豪迈期许。全篇想象飞腾,气魄恢宏,将神话传说、山水奇观与个人情怀熔铸一炉,是明代七古中的宏篇力作。
逐句解读
「南斗日夜敲太白,化为五老八万尺」——起笔以天界星象落墨:南斗星日夜叩击太白金星,化作了高达八万尺的庐山五老峰。以天文神话写山岳来历,极尽夸张之能事。
「并跨古螭下九江,猛风吹作倚天壁」——仙人并驾古代螭龙降临九江之上,猛风将云气吹成倚天的峭壁。写庐山拔地而起的雄姿。
「手悬石镜照天门,日月东西乱相射」——以石镜峰为意象,仿佛有人手悬明镜照映天门,日月之光东西交错射来,光芒万丈。
「香炉之峰插其南,星辰烧作珊瑚赤」——香炉峰矗立于南,夜空中星辰灼烧如珊瑚般赤红,写庐山夜景之瑰奇。
「青天忽坠金芙蓉,九十九峰破江碧」——青天忽然坠落金色的芙蓉花,化作庐山九十九峰,破开碧绿的江水。以芙蓉喻山峰之秀美。
「峰头白鹿衔紫云,紫云片片大如席」——峰顶白鹿口衔紫云,紫云片片大如坐席。白鹿是庐山经典意象,此处赋予仙气。
「石梁瀑布天上来,百折寒涛泻琥珀」——石梁瀑布仿佛从天而降,百折寒涛倾泻如琥珀色的美酒。写瀑布的壮观与色泽。
「玉虹双夹孤电翔,急雷长斗银河坼」——双道玉虹夹着孤电飞翔,急雷与瀑布长斗,仿佛银河被劈开。极写瀑布声势之猛。
「佛手岩前石鼓高,有时击鼓天乌号」——佛手岩前石鼓高悬,有时敲响石鼓,天上的乌鸦也为之哀号。转入神话叙事。
「三五仙人惊且起,东方先生骑紫鳌」——三五仙人惊起,东方朔先生骑着紫色巨鳌登场。引出东方朔偷桃的典故。
「帝前大醉黄姑醪,复向瑶池窃三桃」——东方朔在天帝面前大醉于黄姑酿的美酒,又去瑶池偷了三只蟠桃。写其豪放不羁。
「手把琼枝云中翱,下视八荒如秋毫」——他手持琼枝在云中翱翔,俯视八荒如同秋毫之末。写超然物外的气度。
「帝也闻之恶其豪,一朝谪下庐山去」——天帝厌恶他的豪纵,一朝将他贬谪到庐山。此处暗喻吴明卿被贬,以东方朔比友人。
「九华之冠赤霜袍,腰间杂佩金错刀」——他头戴九华冠,身披赤霜袍,腰间杂佩金错刀。写被贬后仍不失豪迈气派。
「彩霞卷地飘组练,苍烟控马排旌旄」——彩霞卷地如飘动的组练,苍烟中控马排列旌旄。以军阵意象写气势。
「直上峰头叫五老,五老却立呼其曹」——他直上峰顶呼唤五老峰,五老峰后退站立呼唤同伴。拟人手法,写人与山的互动。
「客来餐之白凤膏,醉持龙角如持螫」——客人来了以白凤膏为食,醉后手持龙角如同持蟹螯。写其豪饮狂放之态。
「江间古龙声嘈嘈,倒鞭白鹿满山走」——江中古龙发出嘈杂的鸣声,他倒鞭驱赶白鹿满山奔走。极写其纵横不羁。
「白鹿夜夜哭且吼,赤松不敢与之游。黄石不敢与之友,树杪九江如一线」——白鹿夜夜哭号,赤松子不敢与之为游伴,黄石公不敢与之为友。从树梢望去,九江如一条细线。以仙人避之写其气势之盛。
「织女抽来纫吾绶,东折扶桑煮天潢」——织女抽丝来缝制我的绶带,东折扶桑木来煮沸天河之水。继续以神话写豪情。
「白露金茎日五斗,西方之彗摘为帚」——金茎上的露水每日五斗,将西方彗星摘来作扫帚。奇想联翩。
「扫尽阊阖万古之浮云,揽尽满湘万里之秋色」——以此帚扫尽天门万古浮云,揽尽潇湘万里秋色。写胸怀之壮阔。
「一一挂之千杨柳,我欲白日借羽翰寻尔」——将秋色一一挂于千株杨柳之上,我欲在白日借羽翼来寻找你。转向对友人的思念。
「彭蠡之左鄱阳之右,不然尔跨白鹿来」——在彭蠡泽之左、鄱阳湖之右寻找,不然你就骑着白鹿来吧。
「北极又恐封狐啸君前,雄虺跳君后」——又恐怕北极之地封狐在你面前嚎叫,毒蛇在你身后跳跃。担忧友人在谪地的安危。
「我亦竟不去,尔亦竟不来」——我终究没去,你也终究没来。写两人天各一方的遗憾。
「袖中彩绳十万里,直系庐山入酒杯」——袖中藏有十万里的彩绳,直把庐山系入酒杯之中。奇想:以酒杯包容庐山。
「奇峰峻岭收崔嵬,白鹿暂卧玄圃台」——奇峰峻岭都收拢于杯中,白鹿暂卧在昆仑玄圃台上。
「与尔共醉三万六千日,池上蟠桃十度开」——与你共醉三万六千日(百年),池上蟠桃开了十度(三千年)。写长饮之乐。
「五老随之日日哀,长跽求归日百回」——五老峰日日随之哀叹,长跪求归每日百回。以拟人写友人的思归之情。
「然后放尔庐山大江去,东方先生还蓬莱」——然后放你从庐山顺大江而去,东方先生回到蓬莱仙岛。
「共驾烛龙遍九垓,他日倘过庐山侧,江头拳石何有哉」——共驾烛龙遍游九州,他日若再经过庐山之侧,那江边的拳头大小的石头还算得了什么呢。以旷达语作结,意谓胸怀既大,庐山亦不足道。
艺术手法
一、想象奇瑰,神话层叠。全诗熔铸南斗、太白、五老、白鹿、东方朔、赤松子、黄石公、织女、扶桑、瑶池等数十种神话意象,天界人间交织驰骋,构建出瑰丽宏阔的艺术世界。
二、以人喻山,以山写人。五老峰被赋予人格,会"却立呼其曹""日日哀""长跽求归",庐山既是实景又是友人精神的化身,物我交融。
三、夸张极致,气势磅礴。
"八万尺""大如席""三万六千日""十万里"等数量词的极度夸张,配合急促跳荡的句式节奏,营造出排山倒海的艺术冲击力。
四、以豪写悲,以旷达写不平。全诗表面豪纵旷达,实则寄寓对友人被谪的深切不平。以东方朔"帝恶其豪"暗喻吴明卿因直言获罪,以"放尔庐山大江去"寄托对友人终将获释的期盼。
总体评价
此诗是宗臣七言歌行的代表作,也是明代理学复古思潮下浪漫主义诗歌的杰作。全篇气象万千,笔力雄健,想象之丰富可比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气势之恢宏不让李贺《梦天》。诗人借庐山奇景与东方朔典故,将个人对友人的深厚情谊与对现实的不满,化为天马行空的诗歌意象,在明代诗坛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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