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发京夜别峻伯得湖字席上赋

明 · 宗臣

译文

握手殊不尽,论心日转纡。

紧紧握着手依依不舍情意绵绵不尽,推心置腹地交谈随着日影偏移而愈发深入曲折。

更谁怜凤鸟,为尔系骊驹。

更有谁能来怜惜那如同凤凰般高洁的人呢?我为送你而系上了即将远行的骏马。

明月惨相照,浮云寒不徂。

天上的明月惨淡地照映着离别的我们,浮云带着寒意久久盘踞不肯散去。

客涂从浩荡,帝里只须臾。

旅途前程从此浩荡渺茫难知,而留在京城帝王之都的时日不过是短暂的片刻。

岂为苍生出,宁言壮士图。

我难道是为了天下苍生才出仕做官的吗?又怎敢说什么壮士的宏图大志。

安危群贵在,去住二人俱。

国家的安危全掌握在那些权贵手中,而无论离去还是留下,你我都同样身处其中。

君莫嗟齐瑟,吾将卜楚巫。

你不要像不被重用的冯諠那样弹剑叹息,我将效仿屈原去楚地占卜询问前途吉凶。

椒兰徒自结,魍魉作人趍。

芬芳如椒兰般的贤人只能徒然地独自结交,而魍魉鬼怪般的奸佞小人们却争相奔走横行。

渔父何方去,灵均未可呼。

那超然世外的渔父将要往何处去呢?屈原虽然近在眼前却也无法呼唤应答。

宦情余棘莽,生计久菰蒲。

做官的志趣如今只剩下满地荆棘荒草,谋生的打算早已寄托在水泽中种菰编蒲的隐居生活了。

黑发从今变,黄金自昔孤。

一头黑发从今往后将渐渐染上霜白,而黄金般的资财自古以来就十分匮乏孤单。

敝裘辞北斗,短棹入西湖。

穿着破旧的皮裘辞别了京师北斗所在之地,划着短短的船桨驶入西湖的碧波之中。

倘遇寻秋色,悲歌问玉壶。

倘若他日你来寻访我欣赏秋天的景色,我将以悲壮的歌声与你对饮,对着玉壶倾诉彼此冰清玉洁的心志。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宗臣即将离开京师时,在友人峻伯(以"湖"字为韵)饯别席上所作的离别诗。诗人即将南下赴西湖之任,面对朝政昏暗、群小当道的现实,在惜别之情中寄寓了深沉的政治感慨。诗中大量化用屈原典故,以渔父、灵均(屈原字)自况,既有壮志难酬的悲愤,也有归隐江湖的决意,是宗臣政治抒情诗的代表作之一。

逐句解读

「握手殊不尽,论心日转纡。」紧紧握手依依不舍情意无穷,推心置腹的交谈随着日影推移愈发曲折深入。

「更谁怜凤鸟,为尔系骊驹。」更有谁能怜惜如同凤鸟般的高洁之人?为你系上离别的骊驹(用《汉书》"骊驹在门"之典,指离别之歌)。

「明月惨相照,浮云寒不徂。」明月惨淡地照映着离别之人,浮云带着寒意久久不肯散去。

「客涂从浩荡,帝里只须臾。」旅途前途浩荡渺茫,在京城的日子不过是短暂的须臾。

「岂为苍生出,宁言壮士图。」我岂是为了天下苍生而出仕?又岂敢说什么壮士的宏大抱负。

「安危群贵在,去住二人俱。」国家安危全在那些权贵手中,而无论离去还是留下,你我二人都在其中。

「君莫嗟齐瑟,吾将卜楚巫。」你不要像叩齐瑟的冯諠那样叹息,我则将如楚地求卜于灵氛那样去占问前途。

「椒兰徒自结,魍魉作人趍。」芳洁如椒兰之人只能徒然独自结交,而魍魉魑魅之辈却在人群中猖獗横行。

「渔父何方去,灵均未可呼。」渔父将往何方而去?屈原灵均虽近却未可呼唤。

「宦情余棘莽,生计久菰蒲。」为官之情如今只剩下荆棘丛莽,谋生之计早已寄托于菰蒲(隐居水泽)之中。

「黑发从今变,黄金自昔孤。」黑发从今往后将逐渐变白,黄金之资自古以来就十分匮乏。

「敝裘辞北斗,短棹入西湖。」穿着破旧的裘衣辞别京师北斗之地,划着短桨进入西湖之水。

「倘遇寻秋色,悲歌问玉壶。」倘若你来访寻秋日之色,我将以悲歌相和,对玉壶冰心互诉衷情。

艺术手法

全诗最显著的艺术特色是密集的典故运用与政治隐喻。诗人化用《楚辞》中的意象来构建全篇的精神底色:"凤鸟"喻高洁之才,用屈原"凤皇翼其承旗"之意;

"骊驹"化用古乐府离别之歌;

"渔父""灵均"直接取自《楚辞·渔父》中屈原与渔父的对话。

"椒兰"象征忠贤,"魍魉"比喻奸佞,形成忠奸对立的结构。

"齐瑟"用冯諠弹剑之典暗喻不被重用的失意。诗人善于运用工整的对仗:"明月惨相照,浮云寒不徂"、"敝裘辞北斗,短棹入西湖"等,以对偶句式增强韵律之美。全诗以"悲歌问玉壶"收束,化用鲍照"清如玉壶冰"之意,表达虽遭挫折而操守不改的决心。

总体评价

这首离别诗情感沉郁,用典精切,将个人去国之悲与朝政腐败之忧融为一体。诗人以屈原自况,表达了对"椒兰"被弃、"魍魉"当道的愤懑,以及在宦海沉浮中选择归隐西湖的心志。全诗格调苍凉而骨力遒劲,在明代"后七子"复古主义思潮中,此诗深得杜诗沉郁顿挫之神髓,是宗臣政治抒情诗中艺术价值最高的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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