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西华山先陇

明 · 庄昶

译文

丱髻殷忧遽海涯

年少时便怀着深重的忧愁,仓促间流落到天涯海角

松吴来梦几江花

松江吴地频频入梦,梦中有几度江边花开

那知此道千年拜

哪里想到这条拜谒之路绵延千年而不绝

我祖青天是起家

我的先祖正是在青天白日之下光明磊落地开创了家业

汉老乾坤日月光

先祖如汉代老臣一般,德行如日月光辉照耀天地

一亭千古几纲常

一座祠亭传承千古,维系着多少纲常伦理

也谁知此鸥波地

又有谁能真正了解这片鸥鹭翔集的水波之地

更与颓风大主张

更要为扭转颓废的世风大力倡导正义

万古平章与后先

千古以来品评议论,无论先后皆有其道理

馂馀唐汉总垂涎

就连唐汉盛世遗留下的馀泽也令人艳羡垂涎

可知花柳乾坤里

可知在这花柳明媚的天地之中

我祖风流六十年

我的先祖风流倜傥,享誉了六十年之久

针芥劳劳漫古今

如针芥般细微的辛劳,漫布古今世代不息

几徒鱼水草庐心

多少人有如鱼得水般融洽的草庐待时之心

千年独有精英槪

千百年来唯有先祖的精英气概独存于世

不与青山壳子深

不会随着青山的躯壳一同深深埋没

抔土长埋盖世姿

一抔黄土长埋着先祖那盖世的风姿

西华撼动小孙诗

西华山的雄壮气势撼动了小孙我的诗篇

终身诸葛无人识

一生如诸葛亮般的才华却无人赏识

聊与青山绿水知

只好让青山绿水来作知音了

孙翁衣钵只中庸

孙翁传下的衣钵只是中庸之道

马仆牛医奠酒同

无论是骑马的仆从还是治牛的兽医,祭奠酒礼一视同仁

我辈不知谁是伋

我辈后人不知谁才是能继承家学的孔伋

松梢擘纸挂西风

在松梢上撕开纸钱,挂于萧瑟的西风之中

遗编甫律也翱文

遗留下来的编撰文字,有甫律也有翱文

世难寥寥只此坟

世道艰难,存世之作寥寥无几,只剩下这座坟茔

不识我来谁与看

不知道我来此拜谒,有谁能与我一同观看

江风天摆万秋云

江风在天地间摆弄着千秋万代的流云

江蓑水月老还披

江边的蓑衣,到老了还要披上

许大乾坤一片碑

偌大的乾坤天地之中,只留下这一片墓碑

千古无船横钓濑

千古以来没有船只横在这条垂钓的急流上

墓门能拜子陵谁

在墓门前能像拜严子陵那样拜谁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庄昶拜谒先祖墓(西华山先陇)所作的七言长诗。全诗共十联,以拜谒先祖坟茔为线索,追思先祖开创基业的功绩与风范,感念家族世代传承的衣钵精神。诗中大量运用了"青天起家""汉老乾坤""鸥波大主张"等阔大意象,表达对先祖的崇敬之情,又以诸葛亮、严子陵等历史人物作比,寄托后人继承遗志、延续家风的心愿。庄昶为明代著名理学家、诗人,此诗可见其家族观念之重与理学根基之深。

逐句解读
「丱髻殷忧遽海涯」:年少时便怀着深重的忧愁,仓促间流落到了天涯海角。

"丱髻"指童年束发为两角,"殷忧"为深忧,"遽"为仓促、忽然,追忆少年时家道艰难、漂泊远方的境遇。

「松吴来梦几江花」:松江、吴地入梦,梦中有几度江边花开。

"松吴"指江南松江吴中一带,以梦中江花寄托对故土的思念。

「那知此道千年拜」:哪里想到这条拜谒之路,绵延千年而不绝。感慨祭祀先祖的传统代代相传。

「我祖青天是起家」:我的先祖正是在青天白日之下,光明磊落地开创了家业。

"青天起家"赞美先祖光明正大、白手兴家。

「汉老乾坤日月光」:先祖如汉代老臣一般,德行如日月光辉照耀天地。

"汉老"喻德高望重的长辈,"乾坤日月"极言其德泽深远。

「一亭千古几纲常」:一座祠亭传承千古,维系着多少纲常伦理。以祠堂坟亭象征家族伦理道德的延续。

「也谁知此鸥波地」:又有谁知道这片鸥鹭翔集的水波之地。

"鸥波地"既写先陇环境清幽,又暗喻隐逸之风。

「更与颓风大主张」:更要为扭转颓废的风气作出大力的倡导。

"颓风"指衰败的世风,以先祖精神为矫正时弊的力量。

「万古平章与后先」:千古以来评品议论,无论先后皆有其道理。

"平章"为品评、议论,言家族名声经得起历史检验。

「馂馀唐汉总垂涎」:就连唐汉盛世遗留下的馀泽,也令人艳羡垂涎。

"馂馀"指祭祀后食馀的供品,比喻前代遗产。

「可知花柳乾坤里」:可知在这花柳明媚的天地之中。以春日美景烘托先祖功业的辉煌。

「我祖风流六十年」:我的先祖风流倜傥,享誉了六十年之久。赞美先祖一生的声望风采。

「针芥劳劳漫古今」:如针芥般微小的辛劳,漫布古今。

"针芥"比喻极细微之物,言世代勤勉不懈。

「几徒鱼水草庐心」:多少人有如鱼水般融洽的草庐之心。

"草庐心"化用诸葛亮草庐待访之典,比喻隐居待时之志。

「千年独有精英槪」:千百年来唯有先祖的精英气概独存。

"精英槪"指杰出的气度风采。

「不与青山壳子深」:不会随青山的躯壳一同深埋。言先祖精神不朽,超越物质存在。

「抔土长埋盖世姿」:一抔黄土长埋着盖世的风姿。以"抔土"写墓冢之微,"盖世姿"写先祖之伟,形成强烈对比。

「西华撼动小孙诗」:西华山的气势撼动了小孙我的诗篇。诗人自谦为"小孙",以山水之壮激发诗情。

「终身诸葛无人识」:一生如诸葛亮般的才华无人赏识。以诸葛亮自比或比先祖,慨叹才不获用。

「聊与青山绿水知」:只好让青山绿水来作知音。以山水为知音,写出孤高寂寞中的旷达。

「孙翁衣钵只中庸」:孙翁传下的衣钵只是中庸之道。

"孙翁"指先祖,"中庸"为儒家核心思想,体现理学家的家族传承。

「马仆牛医奠酒同」:无论是骑马的仆从还是治牛的兽医,祭奠酒礼一视同仁。言祭祀不论身份高低,皆以诚敬为本。

「我辈不知谁是伋」:我辈后人不知谁才是能继承家学的伋。"伋"指孔伋(子思),孔子之孙,传承儒学,此处比喻能继承家学的后人。

「松梢擘纸挂西风」:在松梢上撕开纸钱,挂于西风之中。

"擘纸"即撕纸钱,写祭奠时的具体情景,苍凉萧瑟。

「遗编甫律也翱文」:遗留下来的编撰文字,既有甫律也有翱文。

"甫律""翱文"泛指各种体裁的诗文遗产,言先祖著述丰富。

「世难寥寥只此坟」:世道艰难,存世之作寥寥无几,只剩下这座坟茔。感叹岁月沧桑,遗作散佚。

「不识我来谁与看」:不知道我来此拜谒,有谁能与我一同观看。写拜墓时的孤独之感。

「江风天摆万秋云」:江风在天地间摆弄着千秋的流云。以壮阔景象收束,寄寓对历史长河的感悟。

「江蓑水月老还披」:江边的蓑衣,到老了还要披上。写自己年老仍守隐逸之志,如先祖一般。

「许大乾坤一片碑」:偌大的乾坤之中,只留下这一片墓碑。

"许大"即这么大,以天地之大衬托一碑之微,反衬先祖精神的永恒。

「千古无船横钓濑」:千古以来没有船只横在这条垂钓的急流上。化用严子陵钓台之典,写先陇环境如隐士居所。

「墓门能拜子陵谁」:在墓门前能像拜子陵那样拜谁呢?以严子陵比先祖,表达敬仰,又以反问收束全诗,余韵深长。

艺术手法
全诗以拜谒先陇为经线,以追思先祖德行为纬线,十联五转,层次分明。首联追溯少年流离,次联点明祭祀传承,三联赞美先祖开创,四联转入纲常伦理,五联以"花柳乾坤"写盛世遗泽,六联以"针芥""草庐"写世代勤勉,七联以"抔土"对"盖世姿"作强烈对比,八联写衣钵中庸之传,九联叹遗编零落,末联以严子陵钓台意象收束,格调苍劲。用典方面,诸葛亮、严子陵、孔伋等典故信手拈来,皆与家族传承密切相关。

"青天起家""乾坤一片碑"等意象阔大,与墓前拜谒的肃穆氛围相得益彰。语言沉郁顿挫,有杜诗沉郁之风,又不乏宋人理趣,充分体现了庄昶作为理学家的家国情怀。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规模宏大的祭祖长诗,融追忆、崇敬、感慨、自勉于一炉。庄昶以理学家的深厚修养,将家族历史与儒家纲常、隐逸精神融为一体,既是一部浓缩的家族史诗,也是一篇饱含哲理的祭文。全诗气象沉雄,用典精准,情感真挚而不矫饰,尤其"抔土长埋盖世姿""许大乾坤一片碑"等句,以天地之大反衬一人之微,又能于渺小中见永恒,体现了深邃的生死观和家族观,在明代祭祖诗中堪称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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