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题画景三十一首 其三十

明 · 祝允明

译文

落日采薇归,萧萧两布衣。

日落时采薇归来,两个布衣之人萧萧而行。

尔来人采少,春雨长顽肥。

近来采薇的人少了,春雨之中薇菜长得又多又肥。

灵岩好个景,凿得不成山。

灵岩好一片美景,却被开凿得不像山了。

人自要头白,山头也会斑。

人自然要白头,山头也会斑驳。

秋浸具区天地寒,老崖垂脚怒龙蟠。

秋水浸满太湖天地生寒,老崖垂下如同怒龙盘踞。

仙人夜半骑龙去,木客潜窥古灶丹。

仙人半夜骑龙离去,山中的木客偷偷窥视古灶中的仙丹。

断崖横截傲崇冈,风叶满林斜日黄。

断崖横截高耸的山冈,风吹落叶满林,夕阳映照一片金黄。

十岁采薪多伴侣,不知翁子有他肠。

十岁砍柴时伙伴众多,不知那老翁另有什么心思。

江曲柴门日自关,夕阳舟楫断萍间。

江湾处柴门白天自行关闭,夕阳下船只在断萍之间穿行。

寒流远近长如玉,流过渔矶便不閒。

远近的寒流长如白玉,流过渔矶便不再闲静。

五月江湖风雨多,钓矶平没夜来波。

五月江湖上风雨频繁,钓鱼的石矶被夜间涨水淹没。

深林中有扬雄宅,莫怪时人载酒过。

深林中有扬雄的居所,莫怪时人带着酒来拜访。

云母薄梳青石发,水花肥点碧荷钱。

云母般薄薄地梳理着青石上的苔发,水花肥美地点缀着碧绿的荷钱。

树根一坐空山老,不许时人问岁年。

在树根旁一坐任空山老去,不许世人来过问年岁。

赤城霞断逗秋晖,阊阖风高不耐衣。

赤城霞光断续逗留着秋日余晖,阊阖秋风猛烈衣衫难以抵挡。

极目水天无了际,先生何处朗吟飞。

极目远望水天一色无边无际,先生在哪里朗声吟诵飞驰?

滃合浮云晚放晴,溪山相照寂无声。

浓云合拢傍晚又放晴,溪水山色相互映照寂静无声。

不知问字人何处,门外孤舟尽日横。

不知来问字求教的人在哪里,门外孤舟整日横在水面。

面面青山曲曲溪,流云易度石墙低。

面面都是青山溪水弯弯,流云容易飘过低矮的石墙。

苔生任把门踪合,鹤返容教树杪栖。

青苔生长任由将门口踪迹合拢,白鹤归来容它在树梢栖息。

琅琊台顶太山杪,我欲去登须御风。

琅琊台顶泰山之巅,我想去登临必须乘风而行。

稽首东皇拱双手,金乌高捧一轮红。

向东皇叩首拱起双手,如同高捧一轮红日的金乌。

烂银盘圆一千里,白玉髓喷三万重。

银色的圆月照耀千里,白玉般的云雾喷涌三万重。

老蛟背驮龙女泣,百斛宝珠抛海东。

老蛟驮着龙女哭泣,百斛宝珠抛入东海之东。

霞捲夕阳天外天,抗风疏柳几枝偏。

晚霞卷着夕阳天外有天,迎风而立的稀疏柳枝几枝偏斜。

抛将湿网坡头晒,且旁网边乘醉眠。

把湿网抛在坡头晾晒,且在网边醉卧入眠。

暗崖悬立玉龙飞,怒蹴层冰万马齐。

暗崖上悬挂着飞溅如玉龙的瀑布,怒踏层冰如同万马奔腾齐驰。

半夜哀音和空谷,愁翻木客唤猿啼。

半夜里悲凉的声音回荡空谷,愁苦中惊动了木客引得猿猴哀啼。

玄文草罢坐川湄,川与心同清静时。

玄妙文章写完坐在河边,河水与心境一样清静安宁。

此地可忘新汉事,莫将轻易与人知。

此地可以忘却新朝汉室之事,不要轻易让人知晓。

溪桥回转鸟声微,杖屦萧萧两布衣。

溪桥转弯处鸟声细微,两个布衣之人拄杖蹑屦萧萧而行。

不是耕夫出莘野,秋风落日采薇归。

这不是从莘野出山的耕夫,而是秋风落日中采薇归来之人。

老石空林了此生,一江秋水对人清。

老石空林中了此一生,一江秋水对着人清澈如镜。

扁舟若为求鱼出,莫向茆亭脚下行。

小船如果是为了捕鱼而出,不要向茅亭脚下划去。

柳风欺水细生鳞,山色浮空澹抹银。

柳风拂过水面泛起细密涟漪,山色浮在空中如淡抹银光。

总道江南风景好,从前都让罱泥人。

总说江南风景好,从前却都让给了罱泥的人家。

天空地阔偶相逢,散漫寒流砢閜松。

天空地阔偶然相逢,散漫的寒流冲撞着松树发出声响。

不用方舟细商略,到头岐路总难同。

不必乘方舟细细商量,到头来岔路总是难以相同。

花满百花潭北庄,无人同出碧鸡坊。

百花潭北庄鲜花满眼,却无人一同从碧鸡坊出门。

因风竹叶浮巾翠,落地松花上屐香。

竹叶随风飘落在头巾上染出翠色,松花落地沾在木屐上散发幽香。

寂历茅堂草树深,隐居踪迹杳难寻。

寂寞的茅堂隐在草树深处,隐居的踪迹渺茫难以寻觅。

直应独自携琴去,小答松篁太古音。

理应独自携琴而去,小小地回应松竹间的太古之音。

覆有高林载有苔,石公木客可参陪。

上面覆盖着高大的林木下面长满了苔藓,石公木客可以来相伴。

山居事业略完具,只是无人肯入来。

山居的设施大体齐备,只是没有人肯进来同住。

破屋依依寂寞滨,千山头白树存身。

破屋依傍在寂寞的水边,千山白头树木仅存其身。

洛阳县令曾知否,中有饥吟僵卧人。

洛阳的县令可曾知道,其中有着忍饥吟咏僵卧的人。

阔屦宽袍顶不巾,天和拍拍面浮春。

穿着宽大的鞋子袍子头上不戴巾帽,天然和气满面春风。

横拖杖子前山去,知是人间不吏人。

横拖着拐杖往前山走去,一看便知是不做官的人间闲人。

秋水浮船五尺深,也无情事到讴吟。

秋水浮船五尺深,也没有什么情事值得歌吟。

十年荡桨无人问,却有飞鸿识我心。

十年划桨无人过问,倒有飞鸿知晓我的心意。

溪林元不择人清,自少人来向此行。

溪林本不择人而自清,自来就少有人来这里行走。

若使行人多此处,谢安何必有高情。

如果让行旅之人多聚于此,谢安又何必有那高逸的情操。

岩谷空明溪水冷,高人据梧目若瞑。

岩谷空明溪水清冷,高人倚靠着梧桐双目似闭。

行留坐卧都不省,短发长风弄疏影。

行住坐卧都不在意,短发在长风中摇弄着稀疏的影子。

桃花柳花覆春洲,燕儿鱼儿迎客舟。

桃花柳花覆盖着春天的沙洲,燕儿鱼儿迎接着客舟。

青天白云紫翠嶂,虚桥小浦回环流。

青天白云紫翠的峰嶂,空桥小浦迂回流转。

吟诗写画似参禅,不向他人被里眠。

吟诗作画如同参禅悟道,不在别人的被窝里安睡。

生公堂前点头石,天平山上白云泉。

如同生公堂前点头领悟的顽石,又如天平山上的白云泉。

曾到和宁市上来,江山满壁照人开。

曾经到过和宁的市集上,满壁江山画图向人展开。

都输此幅丹阳景,回首烟花暗凤台。

都不及这一幅丹阳景致,回首望去凤台烟花暗淡。

柳娘标格重经眼,玉屑珠尘满扇头。

柳娘的风度再次映入眼帘,玉屑珠尘般的细画布满扇面。

彷佛和宁街上见,桃花杨柳障春羞。

仿佛在和宁街上见到,桃花杨柳遮掩着春日的娇羞。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题画组诗之第三十首,实包含三十则短章,分咏不同画中景致。诗人为明代吴门画派中人,以诗笔代画笔,将山水、人物、隐逸、田园等画面一一化为诗句。三十则短章虽各自独立,却贯穿着隐逸高蹈、超然物外的精神意趣,呈现出一个远离尘嚣、回归自然的理想世界。

逐句解读
「落日采薇归,萧萧两布衣」——夕阳西下采薇归来,两个布衣之人萧然行走,暗用伯夷叔齐采薇首阳山之典。

「尔来人采少,春雨长顽肥」——近来采薇之人少了,春雨中薇蕨长得格外肥茂。

「灵岩好个景,凿得不成山」——灵岩山本有好景致,却被开凿得不像山了。

「人自要头白,山头也会斑」——人自然要白头,山头也会斑驳,以山喻人。

「秋浸具区天地寒,老崖垂脚怒龙蟠」——秋意浸透太湖天地生寒,老崖垂脚如怒龙蟠踞。

「仙人夜半骑龙去,木客潜窥古灶丹」——仙人半夜骑龙离去,木客暗中偷看古灶中的仙丹。

「断崖横截傲崇冈,风叶满林斜日黄」——断崖横截傲立于崇冈之上,风吹落叶满林斜阳昏黄。

「十岁采薪多伴侣,不知翁子有他肠」——十岁砍柴有许多同伴,不知那老翁另有心肠,暗用朱买臣采薪读书之典。

「江曲柴门日自关,夕阳舟楫断萍间」——江湾处柴门白天自行关闭,夕阳下船只在断萍间穿行。

「寒流远近长如玉,流过渔矶便不閒」——寒流远近长如白玉,流过渔石便不再悠闲。

「五月江湖风雨多,钓矶平没夜来波」——五月江湖风雨频多,钓矶被夜来波浪平没。

「深林中有扬雄宅,莫怪时人载酒过」——深林中有扬雄的宅第,莫怪时人带着酒来拜访。

「云母薄梳青石发,水花肥点碧荷钱」——云母般薄薄梳理着青石上的苔发,水花肥硕地点缀着碧绿的荷钱。

「树根一坐空山老,不许时人问岁年」——坐在树根上在空山中老去,不许世人来询问年龄。

「赤城霞断逗秋晖,阊阖风高不耐衣」——赤城霞光中断逗留着秋日光辉,阊阖风大得让人难以穿衣。

「极目水天无了际,先生何处朗吟飞」——极目远望水天没有尽头,先生在何处朗声吟咏飞升。

「滃合浮云晚放晴,溪山相照寂无声」——浓云合拢到傍晚放晴,溪水山色相照寂静无声。

「不知问字人何处,门外孤舟尽日横」——不知来问字求学的人在哪里,门外孤舟整日横泊。

「面面青山曲曲溪,流云易度石墙低」——面面都是青山曲曲都是溪水,流云容易越过低矮石墙。

「苔生任把门踪合,鹤返容教树杪栖」——苔藓生长任凭门径合拢,白鹤归来容许它在树梢栖息。

「琅琊台顶太山杪,我欲去登须御风」——琅琊台顶在泰山之巅,我想要登上去必须乘风而行。

「稽首东皇拱双手,金乌高捧一轮红」——向东皇叩首拱起双手,高捧着金乌一轮红日。

「烂银盘圆一千里,白玉髓喷三万重」——如烂银盘圆照千里,似白玉髓喷涌三万重,写海月之壮阔。

「老蛟背驮龙女泣,百斛宝珠抛海东」——老蛟背驮着龙女哭泣,百斛宝珠抛撒在东海之东。

「霞捲夕阳天外天,抗风疏柳几枝偏」——晚霞卷着夕阳映照天外之天,逆风中疏柳几枝偏向一侧。

「抛将湿网坡头晒,且旁网边乘醉眠」——把湿渔网抛在坡头晾晒,暂且傍着渔网边醉卧而眠。

「暗崖悬立玉龙飞,怒蹴层冰万马齐」——暗崖悬立玉龙般瀑布飞泻,怒踢层冰如万马齐奔。

「半夜哀音和空谷,愁翻木客唤猿啼」——半夜哀音与空谷相和,愁思翻涌木客呼唤猿啼。

「玄文草罢坐川湄,川与心同清静时」——深奥的文章写罢坐在河岸边,河流与心境同样清静之时。

「此地可忘新汉事,莫将轻易与人知」——此地可以忘却新朝汉室之事,莫要轻易让人知晓。

「溪桥回转鸟声微,杖屦萧萧两布衣」——溪桥回转处鸟声微弱,拄杖穿履萧然两个布衣之人。

「不是耕夫出莘野,秋风落日采薇归」——不是伊尹那样的耕夫走出莘野,而是秋风落日中采薇归来。

「老石空林了此生,一江秋水对人清」——老石空林中了结此生,一江秋水对人清澈。

「扁舟若为求鱼出,莫向茆亭脚下行」——扁舟若是为求鱼而出,不要向茅亭脚下行去。

「柳风欺水细生鳞,山色浮空澹抹银」——柳风拂水面细生波鳞,山色浮在空中淡抹如银。

「总道江南风景好,从前都让罱泥人」——总说江南风景好,从前都让给了捞泥之人。

「天空地阔偶相逢,散漫寒流砢閜松」——天空地阔偶然相逢,散漫寒流中有磊落青松。

「不用方舟细商略,到头岐路总难同」——不用方舟仔细商量,到头来临歧路总是难以相同。

「花满百花潭北庄,无人同出碧鸡坊」——花开满百花潭北的庄院,却无人一同走出碧鸡坊。

「因风竹叶浮巾翠,落地松花上屐香」——随风竹叶飘浮在头巾上染翠,落地松花沾在木屐上生香。

「寂历茅堂草树深,隐居踪迹杳难寻」——寂寥茅堂在草树深处,隐居的踪迹杳然难寻。

「直应独自携琴去,小答松篁太古音」——应该独自携琴前去,小声应和松篁的太古之音。

「覆有高林载有苔,石公木客可参陪」——上有高林覆盖下有苔藓承托,石公木客可以作陪。

「山居事业略完具,只是无人肯入来」——山居所需大致完备,只是无人肯来入住。

「破屋依依寂寞滨,千山头白树存身」——破屋依傍在寂寞的水滨,千山白头树木存身其中。

「洛阳县令曾知否,中有饥吟僵卧人」——洛阳县令可曾知道,其中有饥寒吟咏僵卧之人。

「阔屦宽袍顶不巾,天和拍拍面浮春」——宽鞋阔袍头上不戴巾,自然和气满面浮春。

「横拖杖子前山去,知是人间不吏人」——横拖拐杖向前山走去,便知是人间不做官之人。

「秋水浮船五尺深,也无情事到讴吟」——秋水浮船五尺深浅,也没有什么情事值得歌咏。

「十年荡桨无人问,却有飞鸿识我心」——十年荡桨无人过问,却有飞鸿识得我的心意。

「溪林元不择人清,自少人来向此行」——溪林本不择人而自清,自然少有人来此行走。

「若使行人多此处,谢安何必有高情」——若使行人多到这里来,谢安又何必有高逸之情。

「岩谷空明溪水冷,高人据梧目若瞑」——岩谷空明溪水清冷,高人倚靠梧几双目似瞑。

「行留坐卧都不省,短发长风弄疏影」——行留坐卧全然不觉,短发在长风中摇弄疏影。

「桃花柳花覆春洲,燕儿鱼儿迎客舟」——桃花柳花覆盖春日小洲,燕子鱼儿迎接着客舟。

「青天白云紫翠嶂,虚桥小浦回环流」——青天白云紫翠山嶂,虚桥小浦水流回环。

「吟诗写画似参禅,不向他人被里眠」——吟诗作画如同参禅,不在他人被窝里睡觉。

「生公堂前点头石,天平山上白云泉」——如生公堂前点头的顽石,如天平山上的白云泉水。

「曾到和宁市上来,江山满壁照人开」——曾经到过和宁的市集上,满壁江山画作照人眼目。

「都输此幅丹阳景,回首烟花暗凤台」——都不及这幅丹阳景色,回首望去烟花笼罩着凤台。

「柳娘标格重经眼,玉屑珠尘满扇头」——柳娘的风度仪态重又经过眼帘,玉屑珠尘洒满扇面。

「彷佛和宁街上见,桃花杨柳障春羞」——仿佛在和宁街上见过,桃花杨柳遮掩着春日的羞涩。

艺术手法
三十则短章手法多样。其一暗用伯夷叔齐采薇之典,以"春雨长顽肥"写无人问津之意;其三"老崖垂脚怒龙蟠"以龙喻崖,气势雄浑;其四暗用朱买臣采薪读书之典;其六用扬雄载酒之典,以典故增添文化意蕴。其七"云母薄梳青石发"以梳发喻苔藓之态,"水花肥点碧荷钱"以"肥"字写水花之盛,极富画面感。其十一"稽首东皇拱双手"以祭祀仪式写日出之庄严。其十二"烂银盘"喻海月,"白玉髓"喻浪花,色彩鲜明。其十四"玉龙飞"喻瀑布,"万马齐"喻冰流,连用两个动物比喻,气势磅礴。其二十四"阔屦宽袍顶不巾"以装束写人物身份,"天和拍拍面浮春"以面容写人物心境。其二十五"十年荡桨无人问,却有飞鸿识我心"用知音难遇之典,以飞鸿喻高远之志。其二十九以"生公堂前点头石"喻诗画悟道之难,以"天平山上白云泉"写自然之超逸。末则以人物入画,"柳娘标格"与"桃花杨柳"相映,诗画交融。

总体评价
这三十则题画短章,是诗人以诗写画的艺术实践。每则短章皆如一幅独立画作,或山水或人物或田园,笔墨简淡而意趣深远。贯穿其间的核心精神是隐逸高蹈、超然物外——采薇之人在空山老去,问字之人不见踪迹,山居完备而无人肯来。诗人反复书写布衣、破屋、孤舟、茅堂,构建出一个远离尘嚣的理想世界。然而"洛阳县令曾知否,中有饥吟僵卧人"又透露出隐逸背后的艰辛,使得这组诗在超逸之中不失人间温度。诗画互证,以简洁语言传达丰富画面,体现了吴门文人诗画一体的艺术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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