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悯九首

明 · 祝允明

译文

溪毛圃芽鲜芳殊。吴侬恒食饶嘉蔬。

溪中水草和菜圃嫩芽鲜香特别,吴地人常常食用丰富的佳蔬。

今年大馑百年无。百年无,柰空肠。龁野草,同牛羊。

今年大饥荒百年未有,百年未有啊无奈空着肚子,啃食野草和牛羊一样。

大麦青青四尺长。大水过头一尺强。安得不托与餦餭。

大麦青青已长到四尺长,大水漫过头顶一尺多,怎能不靠面食充饥。

无餦餭,且自可。秧不成,苦杀我。

没有面食暂且还能忍受,秧苗长不成苦杀了我。

四月洚水麦不秋。五月插秧水不收。良田万顷尽洪流。

四月大水麦子没收成,五月插秧又被水淹收不了,万顷良田全被洪流淹没。

尽洪流,大无禾。民皆死,如国何。

全被洪流淹没完全没有庄稼,百姓都死了国家怎么办。

栋挠室摧墉善崩。沈灶产蛙不得烹。康衢笫席通流平。

屋梁弯曲房屋摧毁墙壁崩塌,灶台淹没生出青蛙无法煮饭,大道上铺着竹席通水如流。

通流平,慕鸱鸮。望伯禹,怀有巢。

流水平坦羡慕猫头鹰,盼望大禹治水怀念有巢氏的巢居。

饥亡溺亡十亡五。载降之疫亡亡数。谁生厉阶令帝怒。

饿死溺死的十人中有五人,又降临瘟疫死了无数,谁制造祸端使天帝发怒。

令帝怒,半为鬼。厉阶人,安富贵。

天帝发怒半数人变成了鬼,制造祸端的人却安然富贵。

有田莫买只卖屋。况有筐箱与巾服。妻乎子乎牵出鬻。

有田不要买只能卖屋,何况还有箱笼和衣物,妻子儿女被牵出去卖。

牵出鬻,汝不肯。推沟渎,竟死等。

牵出去卖你不肯,推入沟渠终究一死。

旧乞无几新乞多。吾食不续欲分何。汝不吾分越夺那。

老乞丐没几个新乞丐很多,我的食物接续不上还分什么,你不分给我就只有抢了。

越夺那,乞化偷。孱则丐,狠则楼。

越轨抢夺之后乞讨偷盗,弱者做乞丐狠者做强盗。

旧田不粒犹征逋。新田为渊租未除。农来为兵强执殳。

旧田颗粒无收还要征缴欠租,新田被水淹没租税却未免除,农民被抓来当兵强拿武器。

强执殳,绝钱镈。国无农,其何国。

强拿武器丢掉了农具,国家没有农民还算什么国家。

官囷旷空抽民米。富人削瘠贫人死。嗟嗟土牧亦劳只。

官仓空旷却还要抽取百姓的米,富人变瘦穷人死,唉地方官也够辛苦了。

亦劳只,荒政难。吊吾民,嗟吾官。

也够辛苦了荒年施政困难,吊唁我的百姓嗟叹我的官员。

赏析

题解
此为九悯九首,写灾荒之年百姓的深重苦难。九首从不同角度写饥荒、水灾、疫病、卖儿鬻女、乞讨、兵祸等,是中国古代反映民生疾苦的组诗杰作,笔触沉痛而真切。

逐句解读
「溪毛圃芽鲜芳殊」——溪中水草和菜圃嫩芽鲜香特别。写往日丰收。

「吴侬恒食饶嘉蔬」——吴地人常常食用丰富的佳蔬。写平日生活之好。

「今年大馑百年无」——今年大饥荒百年未有。以"百年无"极言灾情之重。

「百年无,柰空肠」——百年未有啊,无奈空着肚子。短句急促如叹息。

「龁野草,同牛羊」——啃食野草,和牛羊一样。写饥民之惨。

「大麦青青四尺长」——大麦青青已长到四尺长。

「大水过头一尺强」——大水漫过头顶一尺多。写洪水之猛。

「安得不托与餦餭」——怎能不靠面食来充饥。

"餦餭"为面食。

「无餦餭,且自可」——没有面食,暂且还能忍受。

「秧不成,苦杀我」——秧苗长不成,苦杀了我。写水灾毁秧之痛。

「四月洚水麦不秋」——四月大水麦子没收成。

"洚水"为大水。

「五月插秧水不收」——五月插秧又被水淹收不了。

「良田万顷尽洪流」——万顷良田全被洪流淹没。

「尽洪流,大无禾」——全被洪流淹没,完全没有庄稼。

「民皆死,如国何」——百姓都死了,国家怎么办?由民生上升到国政。

「栋挠室摧墉善崩」——屋梁弯曲房屋摧毁墙壁崩塌。写水灾后房屋之损。

「沈灶产蛙不得烹」——灶台淹没生出青蛙无法煮饭。写水淹之深。

「康衢笫席通流平」——大道上铺着竹席通水如流。写灾后泥泞。

「通流平,慕鸱鸮」——流水平坦,羡慕鸱鸮(猫头鹰)。连猫头鹰都有巢可归。

「望伯禹,怀有巢」——盼望大禹治水,怀念有巢氏的巢居。

「饥亡溺亡十亡五」——饿死溺死的十人中有五人。写死亡率之高。

「载降之疫亡亡数」——又降临瘟疫死了无数。

"亡亡数"即不可胜数。

「谁生厉阶令帝怒」——谁制造祸端使天帝发怒?"厉阶"为祸端。

「令帝怒,半为鬼」——天帝发怒,半数人变成了鬼。

「厉阶人,安富贵」——制造祸端的人,却安然富贵。写贪官污吏之可恨。

「有田莫买只卖屋」——有田不要买只能卖屋。写灾荒中田地无用。

「况有筐箱与巾服」——何况还有箱笼和衣物。写变卖度日。

「妻乎子乎牵出鬻」——妻子儿女被牵出去卖。"鬻"为卖。

「牵出鬻,汝不肯」——牵出去卖,你不肯。

「推沟渎,竟死等」——推入沟渠,终究一死。写不肯卖则只有死路。

「旧乞无几新乞多」——老乞丐没几个新乞丐很多。写灾荒使更多人沦为乞丐。

「吾食不续欲分何」:我的食物都接续不上还分什么?
「汝不吾分越夺那」:你不分给我就只有抢了。

"越夺"为越轨抢夺。

「越夺那,乞化偷」:越轨抢夺之后,乞讨化缘偷盗。

「孱则丐,狠则楼」:弱者做乞丐,狠者做强盗。"楼"同"搂",强取。

「旧田不粒犹征逋」:旧田颗粒无收还要征缴欠租。写赋税之苛。

「新田为渊租未除」:新田被水淹没租税却未免除。

「农来为兵强执殳」:农民被抓来当兵强拿武器。"殳"为兵器。

「强执殳,绝钱镈」:强拿武器,丢掉了钱币和农具。"镈"为农具。

「国无农,其何国」:国家没有农民,还算什么国家?
「官囷旷空抽民米」:官仓空旷却还要抽取百姓的米。

「富人削瘠贫人死」:富人变瘦穷人死。写灾荒不分贫富但穷人更惨。

「嗟嗟土牧亦劳只」:唉,地方官也够辛苦了。

"土牧"为地方官。

「亦劳只,荒政难」:也够辛苦了,荒年施政困难。

「吊吾民,嗟吾官」:吊唁我的百姓,嗟叹我的官员。以对举作结。

艺术手法
九首以民歌体写成,句式长短交错,节奏急促如呼号。三言短句("百年无""无餦餭""苦杀我")如百姓的哭喊;七言长句("良田万顷尽洪流")如沉重的叹息。诗中善用对比:"吴侤恒食饶嘉蔬"与"龁野草同牛羊"的今昔对比,"厉阶人安富贵"与百姓死亡的人我对比,"旧乞无几新乞多"的灾前灾后对比,层层加深苦难的呈现。

总体评价
此组诗为反映灾荒的纪实诗杰作,九首从不同维度展现灾荒之惨烈,饥馑、水灾、疫病、卖子、乞讨、盗抢、苛税、抓丁,无所不包。

"谁生厉阶令帝怒,厉阶人安富贵"为全组诗之警策,将灾荒的根本原因指向人祸。

"国无农其何国"的质问振聋发聩,体现了诗人对民生的深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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