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中人皆不饮泉水悉下汲于注壑又不善蓄佳茗住兹三日清苦之味颇未沾唇既归作三十韵以自解兼呈社中诸友
明 · 朱凯
译文
情闲好品茶,性淡能辨水。
性情闲适喜好品鉴茶叶,天性淡泊所以能够分辨出水质的优劣。
江左几泓泉,勺勺定媸美。
江东一带有几处名泉,每一勺水都能品定出它的美丑好坏来。
浙右园焙栽,种种别妙理。
浙西一带茶园中烘焙栽种的茶叶,每一种都能辨别出其中微妙的道理来。
七宝白云淳,石井剑池泚。
七宝山的茶和白云泉水一样淳厚,石井泉和剑池泉一样清澈。
夐乎惠麓流,名下无虚士。
那远在无锡惠山脚下的泉水果然名不虚传,就如同真正有才能的人名实相符。
金沙与于潜,实难为娣姒。
金沙泉和于潜茶,实在难以分出高低上下,就像姊妹之间难以分出谁更出色。
顾阳针芒如,他山麦颗比。
顾渚的茶叶细长如同针芒一般,其他山出产的茶叶则可以和麦颗相比较。
斫射联吉祥,碧叶光薿薿。
斫射和吉祥都是茶名,碧绿的茶叶光泽鲜亮十分茂盛。
唐贡接真珠,绿丛秀蕊蕊。
唐贡山的茶和真珠泉相接,绿叶丛中秀出的嫩芽像花蕊一样娇嫩。
串膏浪有名,生膏久亡矣。
串装的膏茶虽然空有虚名,但真正上好的生膏茶却早已失传了。
当时境会亭,今也生荆杞。
当年文人雅士聚在一起品茶的境会亭,如今也长满了荆棘和枸杞。
对景访遗踪,险峻屡曾履。
面对着眼前景物去寻访前人留下的遗迹,那些险峻的山路我已经多次踏走过。
事须身所亲,趣在工夫里。
品茶之事必须亲自实践体验,其中的乐趣全在所下的工夫之中。
正法陆生经,傍参诸野史。
正道之法以陆羽的茶经为根本依据,旁参各种野史笔记中的记载。
竹炉与箬筐,相随无远迩。
竹制的茶炉和箬竹叶编的茶筐随身携带,不论远近都跟随着我。
穷源汲水清,篝火烹旗紫。
追溯到水的源头去汲取最清澈的泉水,点燃篝火来烹煮紫色的旗枪茶。
应手倾入壶,蟹眼若浮蚁。
随手将沸水倾入茶壶之中,水面上冒出的气泡如同细小的螃蟹眼睛或浮动的蚂蚁。
甘腴胜醍醐,芳香夺兰芷。
甘美醇厚的滋味胜过醍醐,芬芳的气息盖过了兰草和白芷。
杯面铺白花,盏底绝纤滓。
茶杯面上铺满了一层白色的茶沫,杯底没有一丝细微的渣滓。
醉目闭即舒,倦体卧还起。
喝茶后微醉的双眼闭上随即就感到舒畅,疲倦的身体躺下后又重新振作起来。
诗腑常焦枯,七碗犹未已。
作诗的思绪常常干枯不畅,一连喝了七碗茶还觉得不够。
同好唯两僧,合志只三子。
志同道合喜好品茶的朋友只有两位僧人,情趣相投的不过三个人罢了。
争新与斗奇,各尽胸中技。
彼此争相品鉴新茶、斗奇比巧,各自把胸中的品茶技艺全部施展出来。
遂结夙世缘,任彼老饕訾。
于是结下了前世的缘分,任凭那些贪吃好喝的人讥笑评说。
寻真到华阳,岂以口腹恃。
寻访仙真来到了茅山的华阳洞天,怎么会是为了倚仗口腹的享受呢。
款食颇精丰,供饮何率尔。
款待的饭菜倒是颇为丰盛精美,可是供应的茶饮为什么如此草率简陋呢。
漫呼出厨间,熟汤差可拟。
随便从厨房里叫人端出来的热水,只有白开水勉强可以拿来充数。
噤呷润渴喉,敢将唇大哆。
只敢小口小口地啜饮来润湿干渴的喉咙,哪里敢大张嘴唇痛痛快快地喝。
吾社适闻之,笑我应见齿。
我们茶社中的友人恰好听说了这件事,笑话我的时候一定笑得露出了牙齿。
明年再往兹,裹茗置行李。
明年再去那里的时候,我一定要把好茶叶裹好放在行李中随身带着。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代诗人朱凯所作,题中「茅山」在今江苏句容,为道教名山。诗人在茅山小住三日,发现山中之人不饮泉水,反而要到山涧中取水,又不善于储藏好茶,致使诗人三日不得品饮佳茗。归后遂作此三十韵长诗以自解,兼呈茶社中诸位同好。全诗以品茶辨水为线索,从自身的茶道修为写起,历数各地名泉名茶,追慕往昔文人雅集的盛况,继而记述茅山之行的失望与苦涩,最后向社友自嘲兼表来年再往的决心。全篇既是品茶之记,亦是交友之辞,更寄寓着对茶道精神的虔诚追求。
逐句解读
「情闲好品茶,性淡能辨水。」性情闲适喜好品鉴茶叶,天性淡泊因而能够分辨水质的优劣。开篇自述品茶辨水之能,为全诗定下基调。
「江左几泓泉,勺勺定媸美。」江东一带有几处名泉,每一勺水都能定出美丑优劣来。
「浙右园焙栽,种种别妙理。」浙西一带茶园中烘焙栽种的茶叶,每一种都能辨别出其中微妙的道理。
「浙右」即浙西,为著名茶区。
「七宝白云淳,石井剑池泚。」七宝山的茶与白云泉水一样淳厚,石井泉与剑池泉一样清澈。
「七宝」「白云」「石井」「剑池」皆为当时名泉名茶之名。
「夐乎惠麓流,名下无虚士。」那远在无锡惠山麓的泉水果然名不虚传,「名下无虚士」意谓名实相符。
「金沙与于潜,实难为娣姒。」金沙泉与于潜茶,实在难以分出高下,就像姊妹之间难分伯仲一样。
「顾阳针芒如,他山麦颗比。」顾渚的茶如针芒般细长,他山的茶则可与麦颗相比拟。
「斫射联吉祥,碧叶光薿薿。」「斫射」「吉祥」为茶名,碧绿的茶叶光泽繁盛鲜亮。
「薿薿」形容茂盛的样子。
「唐贡接真珠,绿丛秀蕊蕊。」唐贡山接真珠泉,绿叶丛中秀出的茶芽如花蕊般娇嫩。
「串膏浪有名,生膏久亡矣。」串装膏茶虽空有虚名,真正上好的生膏茶却早已失传了。
「当时境会亭,今也生荆杞。」当年文人雅士聚会品茶的境会亭,如今也长满了荆棘和枸杞。
「境会亭」为湖州与常州交界的著名茶亭。
「对景访遗踪,险峻屡曾履。」面对眼前的景物去寻访前人留下的遗迹,那些险峻的山路我已多次踏足。
「事须身所亲,趣在工夫里。」品茶之事必须亲身实践体验,其中的乐趣就在下工夫的过程之中。
「正法陆生经,傍参诸野史。」正道之法以陆羽的《茶经》为本,旁参各种野史笔记中的记载。
「陆生」即茶圣陆羽。
「竹炉与箬筐,相随无远迩。」竹制的茶炉和箬竹编的茶筐,随身携带,不分远近都相伴相随。
「穷源汲水清,篝火烹旗紫。」追溯到水的源头汲取最清澈的泉水,点燃篝火来烹煮紫色的旗枪茶。
「应手倾入壶,蟹眼若浮蚁。」随手将沸水倾入茶壶,水面上冒出的气泡如同细小的螃蟹眼或浮动的蚁群。
「蟹眼」形容煮水时冒出的细小气泡。
「甘腴胜醍醐,芳香夺兰芷。」甘美醇厚的滋味胜过醍醐,芬芳的气息盖过了兰草和白芷。
「杯面铺白花,盏底绝纤滓。」茶杯面上铺满白色的茶沫,杯底没有一丝细微的渣滓。
「醉目闭即舒,倦体卧还起。」喝茶后微醉的双目闭上随即感到舒畅,疲倦的身体卧下又重新振作起来。
「诗腑常焦枯,七碗犹未已。」诗思之肠常常干枯,连喝七碗茶还不够。
「七碗」用卢仝《茶歌》「七碗吃不得也」之典。
「同好唯两僧,合志只三子。」志同道合的茶友只有两位僧人,情趣相投的不过三个人而已。
「争新与斗奇,各尽胸中技。」彼此争相品鉴新茶、斗奇比巧,各自使出胸中的品茶技艺。
「遂结夙世缘,任彼老饕訾。」于是结下了前世的缘分,任凭那些贪吃的人讥笑评说。
「老饕」指贪食之人。
「寻真到华阳,岂以口腹恃。」寻访仙真来到茅山华阳洞天,岂能是为了口腹之欲而倚仗供奉。
「款食颇精丰,供饮何率尔。」款待的饭菜倒是颇为丰盛精美,可供应的茶饮却为何如此草率简陋。
「漫呼出厨间,熟汤差可拟。」随便从厨房中叫人端出热水来,只有白开水勉强可以充当。
「噤呷润渴喉,敢将唇大哆。」只敢小口啜饮来润湿干渴的喉咙,哪里敢大张着嘴唇痛饮。
「噤呷」即小口饮。
「吾社适闻之,笑我应见齿。」我们茶社中的友人恰好听到这件事,笑我一定笑得露出了牙齿。
「明年再往兹,裹茗置行李。」明年再去那里的时候,我一定要把好茶叶裹好放在行李中带走。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五言排律的形式,三十韵六十句,结构完整、层次分明。以品茶辨水的自述起笔,继而如数家珍般罗列各地名泉名茶——七宝、白云、石井、剑池、惠麓、金沙、于潜、顾渚、唐贡、真珠——以密集的名物铺陈构建出一幅明代茶文化地图,手法近于赋体。中间以「境会亭」今昔对比,穿插感叹,使全诗从罗列名物转为抒发情怀,过渡自然。描写烹茶过程的「蟹眼若浮蚁」「杯面铺白花」等句,观察入微,比喻精切,富有画面感。茅山一段以「熟汤差可拟」「噤呷润渴喉」等白描手法写出窘迫之状,与前文品茶的豪华排场形成强烈反差,产生幽默自嘲的效果。结尾「裹茗置行李」以轻松诙谐的口吻收束,既呼应开头的「好品茶」,又使全诗在自嘲中归于豁达。
总体评价
朱凯此诗是明代茶诗中难得的长篇佳作。全诗以茶为经,以友情为纬,编织出一幅明代文人茶事生活的生动画卷。诗人对茶道的热忱与虔诚贯穿始终,从辨水品茶的精益求精,到追慕前贤雅集的深情缅怀,再到茅山三日不得佳饮的失望与自嘲,情感真实而富有层次。诗中大量茶事名物的密集运用,体现了明代茶文化的繁荣与诗人深厚的学养。语言朴实流畅而不失典雅,用典精当而不显堆砌。尤其后半部分写茅山窘境的幽默笔调,为全诗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与人情味,使这首茶诗不流于空洞炫学,而是充满真切的个人体验,是研究明代文人茶文化的重要诗篇。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