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宫词八首

明 · 朱纯

译文

共听蟾宫第一歌,宴酣其奈月明何。

大家一同聆听月宫中传来的第一支仙歌,沉醉于盛宴之中,那明亮的月光又能奈之何呢。

禁门深锁无人入,却许衔花野鹿过。

宫门深锁,无人能够进入,却偏偏允许衔着鲜花的野鹿自由穿行。

宫女新装锦绣绷,綵舆行处沸欢声。

宫女们为新生的皇子换上锦绣襁褓,彩舆行经之处欢声沸腾。

胡儿笑向盆中浴,不弄金钱解弄兵。

胡儿安禄山嬉笑着接受洗儿之礼的盆浴,他不再贪玩金钱,却已懂得操弄兵器、图谋造反了。

宠爱无过虢与秦,翠华何事远游巡。

宫中受宠莫过于虢国夫人和秦国夫人,天子的翠华仪仗为何却要远行出巡呢。

城都总有花如锦,得似长生殿里春。

成都即便繁花似锦,又怎比得上长生殿中那般春意盎然呢。

长安回首战尘中,罗绮繁华一夕空。

回首遥望战尘弥漫中的长安,那罗绮繁华仿佛一夜之间便化为空无。

惟有温泉旧时月,远随车驾到扶风。

唯有华清池温泉上空那轮旧时的明月,还远远地跟随天子车驾来到扶风。

长安胡骑正啾啾,尘暗宫花粉黛愁。

长安城里的胡人骑兵正啾啾嘶鸣,尘土遮暗了宫中的花木,宫中美人满面愁容。

凤辇不知何处去,野乌啼月上延秋。

天子的凤辇不知去了何方,只有野乌在延秋门上对着月亮悲啼。

赏月看灯乐未央,忽惊鼙鼓动渔阳。

正在赏月观灯,欢乐尚未尽兴,忽然被渔阳传来的战鼓声惊醒。

太真若更思鲜荔,飞骑于今幸蜀忙。

杨贵妃若是还想再尝新鲜的荔枝,飞骑如今正忙着护驾入蜀,已无暇驰送荔枝了。

落尽宫花辇路荒,銮舆西狩岭云长。

宫中花木落尽,天子车驾经过的道路一片荒凉,銮舆向西行幸,山岭间云深路长。

词臣休望金鸡赦,蜀道艰难胜夜郎。

随行的词臣不必再指望金鸡大赦了,蜀道之难更胜过流放夜郎之路。

玉环忍弃马嵬坡,南内归来意若何。

杨玉环被忍心抛弃在马嵬坡,玄宗从蜀中回到南内之后心境又是如何呢。

落尽梧桐秋雨夜,凄凉更比寿王多。

秋雨之夜梧桐叶落尽,玄宗的凄凉之感比寿王失去杨妃时更为深重。

赏析

题解

这是朱纯咏叹唐玄宗天宝年间史事的一组宫词,共八首,以七言绝句联章体写就。诗人选取天宝由盛转衰过程中八个典型场景——月下宫宴、胡儿弄兵、虢秦专宠、銮舆幸蜀、延秋月啼、渔阳鼙鼓、西狩岭云、马嵬秋雨——按时间脉络串联成一幅盛唐兴亡的长卷。组诗借宫闱之事,寓家国之思,深得王建、花蕊夫人宫词遗意而又别出机杼,将"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的兴亡之叹浓缩于尺幅之中。

逐句解读

「共听蟾宫第一歌,宴酣其奈月明何。」写开元天宝盛时,宫中赏月宴饮,君臣沉醉于太平景象,那轮明月似乎也在为这繁华助兴,殊不知盛极而衰已在酝酿。

「禁门深锁无人入,却许衔花野鹿过。」宫禁森严,本是天子深居之地,却任由野鹿衔花穿行,暗喻宫廷秩序已现裂隙,是非之兆。

「宫女新装锦绣绷,綵舆行处沸欢声。」宫中庆皇子诞生,锦绣襁褓、彩舆喧阗,一片喜庆气氛。

「胡儿笑向盆中浴,不弄金钱解弄兵。」胡儿(指安禄山)参与洗儿之礼,玄宗赐金钱以为戏乐,讥刺安禄山名为弄钱、实怀异志,终将弄兵造反。

「宠爱无过虢与秦,翠华何事远游巡。」虢国、秦国二夫人最受恩宠,翠华(天子仪仗)何以却要远行西幸?言外之意是宠极生变。

「城都总有花如锦,得似长生殿里春。」成都虽有繁花似锦,又怎及长生殿中牛女相会、七夕盟誓之春意?以昔日之乐反衬今日之苦。

「长安回首战尘中,罗绮繁华一夕空。」回望长安,安史之乱的战尘已将昔日罗绮繁华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惟有温泉旧时月,远随车驾到扶风。」只有华清池上那轮旧时的明月,还远远跟着逃亡的天子车驾来到扶风,忠贞之中含无限凄凉。

「长安胡骑正啾啾,尘暗宫花粉黛愁。」长安城内胡骑嘶鸣,尘埃遮蔽了宫花,宫中粉黛美人满面愁容。

「凤辇不知何处去,野乌啼月上延秋。」天子凤辇不知去向,只有野乌在延秋门上月下悲啼,写玄宗出奔后宫禁的凄凉。

「赏月看灯乐未央,忽惊鼙鼓动渔阳。」前刻还在赏月观灯,欢乐未已,忽然渔阳鼙鼓动地而来,乐极生悲。

「太真若更思鲜荔,飞骑于今幸蜀忙。」杨贵妃若还想尝新鲜荔枝,飞骑如今正忙着护驾入蜀,无暇再驰贡荔了,语含讥诮。

「落尽宫花辇路荒,銮舆西狩岭云长。」宫花落尽,辇路荒芜,天子西行入蜀,岭上云深路长。

「词臣休望金鸡赦,蜀道艰难胜夜郎。」随驾的词臣不必指望金鸡大赦,蜀道之难更甚于流放夜郎,写西行之苦。

「玉环忍弃马嵬坡,南内归来意若何。」杨玉环被忍心弃于马嵬坡,玄宗自蜀归南内后心境如何?

「落尽梧桐秋雨夜,凄凉更比寿王多。」秋雨夜梧桐叶落,玄宗的凄凉比起失去杨妃的寿王(杨妃原为寿王妃)有过之而无不及,以伦理反讽作结,意味深长。

艺术手法

一是联章体结构,八首绝句按时间顺序展开,自盛而衰,自成首尾,浑然一气而又独立成章,这是组诗最难处。二是对比映衬,处处以盛衬衰、以乐衬悲:月明宴酣对渔阳鼙鼓,锦绣襁褓对弄兵之祸,长生殿春对马嵬秋雨,反差强烈而发人深省。三是用典精切,"弄金钱""弄兵"双关安禄山洗儿赐钱事;

"金鸡赦"暗指玄宗在蜀中曾议赦事;

"寿王"一笔点破翁媳之乱,含蓄中见锋芒。四是意象经营,野鹿、野乌、旧月、梧桐秋雨等冷寂意象与锦绣、翠华、金钱、鲜荔等繁华意象交替出现,构成盛衰对照的视觉图谱。

总体评价

这组宫词继承发展了中晚唐以来宫词反映时事的优良传统,不局限于宫闱琐事的铺陈,而是以宫闱为切入点,统摄天宝一朝盛衰全貌。八首之间脉络分明,章法严密,既有咏史之厚重,又有宫词之婉丽;既有深沉的兴亡之感,又有锐利的讥刺之笔。在明代大量拟作宫词中,朱纯此作因其史识与文心兼备而堪称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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