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峡

明 · 钟惺

译文

过此即大江

过了这里就是大江了

峡亦终于此

峡谷也就在这里终结

前途岂不夷

前方的路难道不平坦吗

未达一间耳

只是差那么一点没有到达而已

辟入大都城

好比进入大都市的城门

而门不容轨

可是城门窄得连车轨都容不下

虎方错其牙

老虎正在磨错它的利牙

黄牛喘未已

黄牛还在喘息不止

舟进却湍中

船只在湍急的水流中进退两难

如狼疐其尾

如同狼被踩住了尾巴一般困窘

当其险夷交

当危险与平坦交替之处

跳伏正相踦

船身跳跃俯伏,左右倾斜不定

回首黄陵没

回头望去黄陵已经消失不见

此身才出匦

此身才刚刚走出匣子般的峡谷

不知何心魂

不知是怎样的心魂

禁此七百里

才能经受住这七百里峡谷的考验

梦者入铁围

做梦的人如同坠入铁围地狱

醒犹忘在几

醒来还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赖兹历奇奥

幸亏经历了这奇险幽奥之处

得悟垂堂理

才得以领悟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

赏析

题解
西陵峡是长江三峡之一,位于湖北宜昌境内。钟惺此诗写舟行西陵峡的险峻经历,以亲身感受写峡谷之幽深逼仄。全诗不重写景而重写险,以行舟者的切身体验为核心,将峡谷的物理压迫感转化为心理震撼,最终从险境中悟出"垂堂理"——居安思危的处世哲理,使纪行诗升华为理趣诗。

逐句解读
「过此即大江」——过了这里就是大江,西陵峡也就到此结束了。点明西陵峡是三峡的最后一峡。

「峡亦终于此」——峡谷也在这里终结。"亦"字写出一种终于脱险的感慨。

「前途岂不夷」——前方的路难道不平坦吗?"岂不"反问,暗示平坦近在咫尺却未能到达。

「未达一间耳」——只是差那么一点而已。

"一间"形容距离之近,却偏偏未能跨越,写尽险境末段的心理煎熬。

「辟入大都城」——就像进入大都市的城门。

「而门不容轨」——可是城门窄得连车轨都容不下。以城门之窄比喻峡口之逼仄,出人意表的比喻。

「虎方错其牙」——老虎正在磨错它的利牙。以虎牙交错比喻峡中乱石嶙峋,凶险可怖。

「黄牛喘未已」——黄牛还在喘息不止。化用"吴牛喘月"典故,又暗指黄牛峡之险。

「舟进却湍中」——船只在湍急的水流中进退两难。

「如狼疐其尾」——如同狼被踩住了尾巴。以狼受困比喻行舟之窘迫。"疐"即绊住、困住。

「当其险夷交」——当危险与平坦交替之时。

「跳伏正相踦」——船身跳跃俯伏,左右倾斜不定。"踦"指偏斜,写舟行险处的颠簸。

「回首黄陵没」——回头望去黄陵已经消失不见。

「此身才出匦」——此身才刚刚走出匣子般的峡谷。"匦"本为匣子,比喻峡谷如密闭的匣子。

「不知何心魂」——不知是怎样的心魂。

「禁此七百里」——才能经受住这七百里峡谷的考验。"禁"即承受,写心理之极限。

「梦者入铁围」——做梦的人像坠入铁围地狱。

「醒犹忘在几」——醒来还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写险境给人的心理创伤,梦醒皆惊。

「赖兹历奇奥」——幸亏经历了这奇险幽奥之处。

「得悟垂堂理」——才得以领悟"危堂不坐"的道理。

"垂堂理"出《汉书》"千金之子不垂堂",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艺术手法
全诗以"峡"为空间框架,以舟行为时间线索,层层推进峡谷的压迫感。比喻新警是此诗最大特色:"门不容轨"以日常经验写峡口之窄,"虎错牙""狼疐尾"以猛兽受困写行舟之险,"入铁围"以佛家地狱写心理恐惧,皆出人意表。节奏上,五言短句的急促感与峡谷的逼仄感互为表里。

"岂不夷"与"一间耳"的近在咫尺却不可及,制造出强烈的心理落差。末联以理语收束,将纪行升华为哲思,化险为悟。

总体评价
此诗以亲历者视角写西陵峡之险,不尚铺陈而以切身感受取胜。钟惺作为竟陵派领袖,诗风幽深孤峭,此诗正可见其特色——以险境写险思,以奇喻写奇境,最终从峡谷历险中悟出安身立命之理,使纪行诗具有了哲思深度,是明诗中写峡江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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