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元夕篇

明 · 郑之文

译文

朱楼隐轸薄层霄

朱红楼阁隐约高耸直薄云霄

渌水萦堤荡画桥

清澈的绿水环绕堤岸荡漾着画桥

十里香风吹紫陌

十里香风吹过京城的紫陌

一年明月始今宵

一年之中最好的明月就在今宵

今宵无处无萧鼓

今宵到处都有箫鼓之声

佳丽名都较得数

佳丽名都中美人可以数得出来

美酒留连拚十千

留连美酒不惜花费万钱

少年欢笑唯三五

少年欢笑只在三五之夜

三五年时二八游

十五六岁的少年与十六岁的少女出游

个侬无赖逐风流

那些人娇俏任性追逐风流

香轮宝勒纷填巷

香车宝马纷纷挤满了街巷

翠烛红灯拥上楼

翠烛红灯簇拥着上楼

楼前九陌连三市

楼前九条大路连接着三处集市

中有侯家通戚里

中间有侯门贵族通向皇亲国戚的住所

千蝶春星舞袖翻

舞袖翻飞如同千只蝴蝶与春星共舞

九枝夜閤歌钟起

九枝灯下夜阁中歌钟之声响起

歌舞唯应此夕陈

歌舞只应在今夜陈列

鱼龙百戏竞争新

鱼龙百戏争相竞新

银花绛树开千丈

银色烟火与绛红灯树开到千丈之高

佛火神灯照百轮

佛火神灯照亮百轮花灯

花灯在处如人好

花灯到处都如人面般美好

半醉筵前看鲍老

半醉的筵席前看鲍老滑稽表演

何客灯前到肯迟

哪位客人在灯前肯来迟

何人花下归能早

哪位在花下能早早归去

花下灯前出画裾

花下灯前走出穿着画裙的佳人

衣香一路暗氤氲

衣香一路暗暗氤氲飘散

不知南陌人如月

不知南边路上人美如月

且道东门女似云

只说东门的女子美如云

云移月堕欢难歇

云移月落欢乐难以停歇

虬水丁冬霜渐咽

铜漏丁冬作响寒霜渐渐凝噎

郎心尚逐紫骝嘶

郎君的心还追逐着紫骝马的嘶鸣

妾意先憎乌柏舌

妾身的心意却先厌恶了那挑拨之舌

归去烧灯总不眠

归去后点着灯总是不眠

含情脉脉定相牵

含情脉脉必定相互牵念

余宵冷焰留红烛

余夜中冷焰还留在红烛之上

明日芳尘拾翠钿

明日将在芳尘中拾起翠钿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郑之文描写金陵(今南京)元宵节盛况的长篇七言古诗。金陵为明初故都,元宵灯节尤为繁盛,诗中自朱楼画桥起笔,写十里香风、明月今宵,继而铺陈萧鼓、美酒、少年、佳丽,再写香轮宝勒、翠烛红灯、九陌三市、侯家戚里、千蝶春星、九枝夜閤的歌舞百戏,层层递进,铺陈出一幅明代金陵元宵的繁华长卷。末段转入鱼龙百戏、银花绛树、花灯如人、鲍老筵前的细节刻画,再以"郎心""妾意"的男女情怀收束,余韵悠长,是对明代都市节庆生活的生动写照。

逐句解读
「朱楼隐轸薄层霄」——朱红色的楼阁隐约地贴近层霄云际。

「渌水萦堤荡画桥」——清澈的水流环绕着堤岸,荡漾着画桥的倒影。

「十里香风吹紫陌」——十里香风吹拂着京城的紫陌大道。

「一年明月始今宵」——一年之中最明的月亮今夜才算开始。

「今宵无处无萧鼓」——今夜城中无处不闻萧鼓之声。

「佳丽名都较得数」——佳丽与名都相互媲美,各有可数之处。

「美酒留连拚十千」——美酒令人留连,纵使花上十千钱也甘愿。

「少年欢笑唯三五」——少年人的欢笑只有今夜三五良宵最为难得。

「三五年时二八游」——三五佳节的年时,二八少女同游街市。

「个侬无赖逐风流」——那娇俏可人的女子无赖般地追逐风流。

「香轮宝勒纷填巷」——香车宝马纷纷将街巷填满。

「翠烛红灯拥上楼」——翠绿的烛火与红灯笼将楼阁团团围拥。

「楼前九陌连三市」——楼前九条大道连接着三处市集。

「中有侯家通戚里」——其中住着侯门贵家,与皇亲国戚相通。

「千蝶春星舞袖翻」——千蝶般的春星下,舞女的袖翻飞如蝶。

「九枝夜閤歌钟起」——九枝灯烛的夜阁之中,歌钟之声响起。

「歌舞唯应此夕陈」——如此歌舞只应在今夕一一陈列。

「鱼龙百戏竞争新」——鱼龙百戏竞相展示新奇花样。

「银花绛树开千丈」——银花与绛树般的烟火绽放千丈之高。

「佛火神灯照百轮」——佛火神灯照亮百轮灯火。

「花灯在处如人好」——花灯在每一处都像人一般美好。

「半醉筵前看鲍老」——半醉之际在筵前看鲍老戏的表演。

「何客灯前到肯迟」——哪位客人在灯前肯迟迟不至呢。

「何人花下归能早」——哪个人在花下能早早归去呢。

「花下灯前出画裾」——女子们花下灯前走出如画的衣裾。

「衣香一路暗氤氲」——衣上的香气一路暗暗氤氲飘散。

「不知南陌人如月」——不知南陌的人儿是否如月般美丽。

「且道东门女似云」——只听说东门的女子如云般众多。

「云移月堕欢难歇」——云移月落之时欢情难以停歇。

「虬水丁冬霜渐咽」——铜壶滴漏的虬水丁冬作响,霜声渐渐哽咽。

「郎心尚逐紫骝嘶」——郎君的心尚且追逐着紫骝马的嘶鸣。

「妾意先憎乌柏舌」——妾的心意却先已憎恶起那乌柏的舌声(即夜半的鸡鸣)。

「归去烧灯总不眠」——归去后燃着灯总是难以入眠。

「含情脉脉定相牵」——含情脉脉地彼此必定心意相牵。

「余宵冷焰留红烛」——剩余的夜里冷焰犹在红烛上留存。

「明日芳尘拾翠钿」——明日清晨便要在芳尘中拾起遗落的翠钿。

艺术手法
全诗为七言古体长篇,体近歌行,以铺陈排比、层叠推进为主要特色。开篇"朱楼隐轸薄层霄,渌水萦堤荡画桥"以朱楼、层霄、渌水、画桥构成富丽堂皇的全景,奠定繁华基调。

"十里香风吹紫陌,一年明月始今宵"以"十里"与"一年"的时空对举,将元宵之夜抬到全年至高之处。中段大量使用顶真与复沓手法——"今宵"承上启下,"三五""三五年时"以数字复叠层层深入,"楼前""楼中""楼上"以"楼"字贯穿,将视角从街道推移至高楼,又从高楼俯瞰九陌三市。

"千蝶春星舞袖翻,九枝夜閤歌钟起"以"千蝶"与"九枝"的数字对仗、视觉与听觉的交错,将灯节的声色之美写得淋漓尽致。

"鱼龙百戏竞争新,银花绛树开千丈"以铺张笔法写烟火的壮丽。末段"郎心尚逐紫骝嘶,妾意先憎乌柏舌"以男女心理对照作结——男子沉醉流连、女子却已厌倦夜深,反衬出繁华背后的微妙人情,含蓄隽永。

总体评价
此诗为明代歌行体的代表作之一,以长篇七古写金陵元宵的繁盛景象,体制宏阔,铺陈细密。诗人以朱楼画桥起兴,以翠钿芳尘收束,将都市节庆的声色之美与男女情怀的微妙变化融为一体,既见明代金陵的繁华富丽,又见人情冷暖的暗里流转。全篇气格华丽,笔致细腻,是研究明代都市生活与节庆文学的重要文本。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