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庄舍弟自庄浪除广西桂林府修仁县主簿作长律四十韵以寄

明 · 郑真

译文

薄宦怜吾弟,人来说调除。

我那做小官的弟弟令人怜惜,有人来说他被调任了。

有怀终契阔,长望独踌蹰。

心中牵挂终是聚少离多,长久远望独自踌躇徘徊。

宗伯公清选,朝家叶众誉。

宗伯公正地选拔人才,朝廷也与众人赞誉相合。

宛驹夸腰袅,鲁宝识璠玙。

宛地的骏马以腰姿优美著称,鲁国的珍宝识得美玉璠玙。

栖凤名仍忝,攀龙步匪纡。

栖凤之名仍有愧于承受,攀龙附凤的步履并不迂回。

信传沧水使,恩捧紫泥书。

信使传过沧水而来,恩典捧着紫泥封印的诏书。

蹀躞关西马,驱驰陕右车。

骑着关西马小步行走,驱使陕右的车驾奔行。

身辞沙塞远,目送海天虚。

身离边塞沙地已远,目送海天一片空旷。

驻驿频抄饭,充厨只问蔬。

驻扎驿站频频对付着吃饭,充作厨房只问有没有蔬菜。

蛮烟晴拂曙,瘴雨暮填淤。

南方蛮地的烟岚在晴天拂过晨曦,瘴气之雨在傍晚积淤不散。

水闸山成斗,溪桥市趁墟。

水闸与山势如同斗拱,溪桥之上趁墟赶集。

金沙横螮蝀,蛛窟映蟾蜍。

金沙江上横跨着彩虹般的桥梁,蛛网洞穴映照着月中的蟾蜍。

晓色催行李,清风送佩琚。

晨光催促着整理行装,清风送来玉佩的声响。

山翁招竹所,野老迓蓬庐。

山中老人邀请去竹居做客,乡野老者到茅庐来迎接。

客路殷忧际,公庭上任初。

客居他乡正值忧愁之际,到官署上任之初。

簿书明法律,耕稼抚田闾。

簿册文书要明晓法律,农耕稼穑要安抚田间的乡里。

问俗来耆硕,分曹察吏胥。

询问风俗要请教年高德劭之人,分科办事要考察吏员胥吏。

嘉生函化育,和气蔼吹嘘。

万物生灵包涵在造化养育之中,和气蔼然地吹拂滋长。

桂岭秋声外,灵川晚照余。

桂岭之外传来秋声,灵川的晚霞余晖尚存。

林深蟠宿蟒,树杪聚群狙。

密林深处盘踞着栖息的大蟒,树梢上聚集着成群的猿猴。

慷慨羁心集,登临野兴摅。

慷慨激昂羁旅之心涌集,登高远望野趣抒发。

诗应夸子美,赋或儗相如。

作诗应当可以媲美杜甫,作赋或许能比拟司马相如。

谩说生猺聚,由来百货储。

莫说当地只有生猺聚居,此地向来有百货积储。

翠毛笼孔雀,白璧间车渠。

翠羽笼中有孔雀,白璧之间夹杂着砗磲。

香蜡纷成囷,椒糖重载舆。

香料和蜡烛纷纷堆成仓囷,花椒和糖重重装载于车。

兽皮堪作褥,织贝可为裾。

兽皮可以做成褥子,织贝可做成衣裳的襟裾。

味觉贪泉爽,亲承化日舒。

饮贪泉之水反觉清爽,亲身承受教化之日感到舒畅。

珍奇空土苴,经训乃菑畬。

珍奇之物不过是土芥一般,经书训导才是真正的田畴。

崖茗团成饼,溪毛足当蔬。

崖茶揉团成饼,溪中的水草也足以充当蔬菜。

日须崇简俭,时过惜居诸。

日常必须崇尚简朴节俭,时光流逝当珍惜日月居诸。

勉力忠勤报,毋容礼法疏。

勉力以忠勤来报效,不容礼法有所疏忽。

鹗书催入觐,凤阙儗听胪。

荐书催促入京朝觐,在凤阙前拟候传胪唱名。

久绊频嗟我,斯文独起予。

久被羁绊频频感叹的是我,斯文之事却唯有你能启发我。

每欣樽有酒,不羡食多鱼。

每每欣喜酒樽中有酒,并不羡慕饭食上鱼多。

旧业隳堂构,非材愧木樗。

旧业祖屋已经毁坏,我才疏学浅如无用之樗木般惭愧。

饭牛歌浩浩,化蝶梦蘧蘧。

像宁戚那样唱着浩浩的饭牛之歌,如庄周化蝶般在蘧蘧梦中。

老觉归无计,愁怜病莫袪。

年老觉得归乡无计可施,愁苦怜惜病痛无法消除。

故园花自发,先陇草谁锄。

故园的花自开自落,先人墓地的草有谁去锄。

恬漠丹衷守,飘萧白发梳。

恬淡寡欲守住赤诚之心,飘萧的白发独自梳理。

彝伦今古重,百岁保同居。

伦常之道古今都受重视,但愿百年还能保持同族同居。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闻庄舍弟自庄浪除广西桂林府修仁县主簿作长律四十韵以寄",是郑真写给族弟(庄舍弟,即郑庄)的一首五言长律,共四十韵(八十句)。题中"庄浪"在今甘肃,"除"即除授、任命,"广西桂林府修仁县"即今广西荔浦一带,"主簿"为县令之佐官。诗人在得知族弟从西北边塞的庄浪调任岭南瘴疠之地的修仁主簿后,怀着关切与不舍之情,写下这首长律以寄。全诗以对族弟身世宦游的怜惜为情感基调,详尽铺陈了其从西北至岭南的旅途见闻、任所风物、为官方略、家世之感,末段归结到自身老大无成、归乡无计的感慨,既是一封寄弟的家书,也是一篇铺陈风物、抒写羁愁的长篇抒情佳作。

逐句解读

「薄宦怜吾弟,人来说调除。」弟身居微官令我为兄者心生怜惜,听人来说你已经调任新职。

「有怀终契阔,长望独踌蹰。」心中所怀终究是离别之苦,久久远望独自踌躇。

「宗伯公清选,朝家叶众誉。」宗伯(礼部)公的清正选拔,朝廷也合乎众人之誉。

「宛驹夸腰袅,鲁宝识璠玙。」宛地良驹自夸其步态之美,鲁国之宝识别出璠玙美玉(喻弟之才)。

「栖凤名仍忝,攀龙步匪纡。」栖凤之名仍属忝列,攀龙之步并不迂曲。

「信传沧水使,恩捧紫泥书。」信函由沧水使者传来,恩命捧着紫泥封缄的诏书。

「蹀躞关西马,驱驰陕右车。」关西马蹀躞前行,陕右之车驱驰不停。

「身辞沙塞远,目送海天虚。」身体辞别了遥远的沙塞,目光送向空阔的海天。

「驻驿频抄饭,充厨只问蔬。」驻驿时频频抄饭充饥,充实厨房只问菜蔬。

「蛮烟晴拂曙,瘴雨暮填淤。」蛮地的烟雾在晴晨拂过曙光,瘴气之雨在傍晚填淤积滞。

「水闸山成斗,溪桥市趁墟。」水闸处山势如同相斗,溪桥旁集市趁着墟集。

「金沙横螮蝀,蛛窟映蟾蜍。」金色的沙地上横跨着螮蝀(虹)之桥,蛛网之窟倒映着蟾蜍(月)。

「晓色催行李,清风送佩琚。」晓色催促着行装出发,清风送来佩玉琚的声音。

「山翁招竹所,野老迓蓬庐。」山翁招请到竹所,野老迎迓至蓬庐。

「客路殷忧际,公庭上任初。」客路殷忧之际,正是公庭上任之初。

「簿书明法律,耕稼抚田闾。」簿书之上明察法律,耕稼之事抚慰田里乡闾。

「问俗来耆硕,分曹察吏胥。」问俗之事须请教耆老硕德,分曹办公时考察吏胥。

「嘉生函化育,和气蔼吹嘘。」嘉生万物包涵着天地化育,和气蔼然地吹嘘其上。

「桂岭秋声外,灵川晚照余。」桂岭的秋声之外,灵川的晚照余晖未尽。

「林深蟠宿蟒,树杪聚群狙。」林深处蟠踞着栖息的大蟒,树梢上聚集着成群的猕猴。

「慷慨羁心集,登临野兴摅。」慷慨之中羁旅之心聚集,登临时野外的兴致得以舒展。

「诗应夸子美,赋或儗相如。」诗作应当夸赞如杜甫(子美),辞赋或许可比拟司马相如。

「谩说生猺聚,由来百货储。」休说生猺聚居之处荒僻,此地从来也是百货积储之所。

「翠毛笼孔雀,白璧间车渠。」翠绿的羽毛笼中有孔雀,白璧之间夹杂着车渠。

「香蜡纷成囷,椒糖重载舆。」香蜡纷纷堆成囷形,椒糖重载于车舆之上。

「兽皮堪作褥,织贝可为裾。」兽皮可以做成垫褥,织贝可为衣裙。

「味觉贪泉爽,亲承化日舒。」味道觉得贪泉之水清爽,亲身承受着化日之舒和。

「珍奇空土苴,经训乃菑畬。」珍奇之物不过是土苴,经训才是应当开垦的菑畬之田。

「崖茗团成饼,溪毛足当蔬。」崖上之茗团成茶饼,溪中的水毛菜足以当作菜蔬。

「日须崇简俭,时过惜居诸。」日常须崇尚简朴节俭,时过境迁当惜居诸(日月)。

「勉力忠勤报,毋容礼法疏。」勉力以忠勤相报,不容礼法有所疏慢。

「鹗书催入觐,凤阙儗听胪。」鹗书(荐书)催促入京觐见,凤阙之下拟将听胪唱。

「久绊频嗟我,斯文独起予。」久被羁绊的我频频嗟叹,斯文之事独能启发我。

「每欣樽有酒,不羡食多鱼。」每每欣喜樽中有酒,不羡他食多鱼之馔。

「旧业隳堂构,非材愧木樗。」旧日家业隳废了堂构,非材之身愧如不材之木樗。

「饭牛歌浩浩,化蝶梦蘧蘧。」饭牛之歌浩浩而唱,化蝶之梦蘧蘧而作。

「老觉归无计,愁怜病莫袪。」老来觉得归乡无计,愁苦怜悯之中疾病难除。

「故园花自发,先陇草谁锄。」故园的花自开自落,先人垄上的草谁来锄除。

「恬漠丹衷守,飘萧白发梳。」恬淡漠然之中守着丹心一片,飘萧的白发任人梳理。

「彝伦今古重,百岁保同居。」彝伦之道古今所重,愿百岁之中保全同居之谊。

艺术手法

这是一首规整的五言长律,八十句四十韵,一韵到底,对仗工稳,是明代长律中规模较大者。全诗以"怜弟"二字为情感纲领,以"调除"为叙事主线,依次展开。

结构上分为四个层次:首六句为第一层,点明寄诗缘起;

"宗伯"以下至"亲承化日舒"为第二层,铺叙族弟由西北至岭南之调任过程及旅途风物;

"珍奇"以下十二句为第三层,谆谆告诫为官之道;

"鹗书"以下二十四句为末层,转写自身之老大无成与思乡之情。层次井然,由彼及此,由公及私。

用典方面极为丰富。

"宛驹""璠玙"喻人才之美,"攀龙"喻仕进,"紫泥书"指诏书,"螮蝀"代指彩虹之桥,"蟾蜍"代月,"贪泉"用吴隐之饮贪泉之典,"子美""相如"以古人相比,"木樗"出《庄子》喻不材之木,"饭牛"用宁戚饭牛之歌典,"化蝶"用庄周梦蝶典,"鹗书"用孔融荐祢衡之典("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典实密集而不堆砌,皆服务于抒情叙事。

对仗方面工整精审。

"蹀躞关西马,驱驰陕右车"以"蹀躞"对"驱驰","蛮烟晴拂曙,瘴雨暮填淤"以"晴"对"暮","水闸山成斗,溪桥市趁墟"以"水闸"对"溪桥","桂岭秋声外,灵川晚照余"以"秋声"对"晚照",皆工整而富画面感。

岭南风物之描写尤具特色。

"蛮烟""瘴雨""蟠宿蟒""群狙""翠毛""孔雀""车渠""香蜡""椒糖""兽皮""织贝""崖茗""溪毛"等,将岭南热带亚热带的风物一一呈现,色彩鲜明、气味浓郁,读之如临其境,是明代诗人写岭南风物的佳作。

总体评价

此诗是郑真寄赠族弟的长篇五言律诗,以八十句的宏大篇幅,既详尽铺陈了族弟由西北边塞调任岭南瘴乡的宦游历程,又谆谆告诫其为官之道,末段归结到自身老大无成、思乡难归的深沉感慨。全诗结构严谨,用典繁富,对仗工整,风物描写生动,既有家书之殷殷切切,又有长律之典重宏伟,堪称明初五言长律的代表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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