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为石梁谣者录成
明 · 郑真
译文
乔木重重惠子窑,濠梁水带九洪桥。
乔木层层叠叠环绕惠子窑,濠梁水系连着九洪桥。
淮西自古夸形胜,表里山河拱圣朝。
淮西自古以来夸耀地势形胜,表里山河拱卫着圣朝。
缚竹编芦窗户开,晴光晓透土床来。
绑竹编芦窗户敞开,晨曦透过照到土床上来。
满城要待秋花插,汲水绕篱浇菊栽。
全城的人要等秋天来插花,打水绕着篱笆浇灌菊花。
土堑为家似燕巢,秋来风雨怕潇潇。
以土堑为家如同燕巢,秋天到来怕那潇潇风雨。
马通拾得团成饼,晒向墙头待暮烧。
捡拾马粪团成饼状,晒在墙头等到傍晚当柴烧。
种得桃花与李花,红红白白几人家。
种下了桃花与李花,红红白白点缀着几户人家。
卖钱却待花成实,沽酒墙头不用赊。
卖钱却要等到花结成果实,在墙头买酒也不用赊账。
帝乡今得免征科,汉祖当年未足多。
帝乡如今得以免除征敛赋税,汉高祖当年也算不了什么。
父老扶藜频望幸,教儿唱得大风歌。
父老乡亲拄着藜杖频频盼望皇帝驾临,教孩童唱起大风歌。
土坑边头半镬汤,晓寒睡起怯衣裳。
土坑旁边半锅热水,清晨寒冷起床怕穿衣裳。
女郎烧火添牛粪,笑指灰中饼饵香。
女郎烧火添上牛粪,笑着指着灰中饼饵飘香。
东屯西屯云昼阴,上关下关淮水深。
东屯西屯白昼阴云密布,上关下关淮水深沉。
淮水好从天上去,美人不见愁人心。
淮水最好能从天上去,美人不见令人心中忧愁。
向来翻忆战争时,江海茫茫远别离。
往日回想战争之时,江海茫茫远隔别离。
白发重逢太平日,春台化日乐熙熙。
白发之人重逢太平之日,在春台之上和煦阳光中欢乐熙熙。
义勇祠前酒似池,鼓笳吹动赫人威。
义勇祠前酒多如池,鼓笳齐鸣振奋人的威势。
满身插得真刀剑,要与皇家作健儿。
全身佩戴真刀真剑,要为皇家充当健儿。
婚娶家家礼俗谙,东邻少妇嫁童男。
婚嫁家家都熟悉礼俗,东邻少妇嫁给了童男。
园篱缚架开筵宴,借得船头一片帆。
在园篱搭架摆开筵宴,借来了船头一片帆布。
斤斧山中日日操,求生莫问此生劳。
天天在山中操持斧头砍柴,谋生不必问这一生劳苦。
草柴卖得钱三百,不怕城头米价高。
柴草卖了三百文钱,也不怕城头米价高涨。
养得儿男学务农,布衣褴褛发蓬松。
养育儿子学做农活,穿着破旧的布衣头发蓬松。
兔园亦有村夫子,夜雨残灯教过冬。
兔园中也有乡村老夫子,在夜雨残灯之下教孩子们过冬。
淮水生鱼不论钱,弈坛醉倒唤棋仙。
淮水中捕鱼不论价钱,在棋坛旁醉倒唤作棋仙。
百年尽可为生业,仰戴皇家日月天。
百年都可以以此为生计,仰头感恩皇家的日月之天。
少妇新缝八塔鞋,可怜两足带尘埃。
少妇新缝了八塔鞋,可怜双脚沾满了尘埃。
盆中有水不须濯,却待人间好日来。
盆中有水也不急着洗脚,却要等待人间的良辰吉日。
别来三月不见郎,夜灯明灭泪成行。
分别三个月不见丈夫,夜灯明灭之中泪流成行。
妾身许得单衣愿,不怕穷冬有雪霜。
妾身许下添置单衣的心愿,就不怕寒冬有雪有霜。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人有为石梁谣者录成",是一首以民间谣谚体写成的七言组诗,共十六首。
"石梁"为地名(在今安徽境内,淮西一带),"人有为石梁谣者"意为有人作了关于石梁的歌谣,诗人将其录成此诗。全诗以淮西农村生活为题材,从乔木村居、篱菊种花、土堑为家,到免科望幸、晓寒饼饵、屯云淮水、战争回忆、义勇操练、婚娶礼俗、卖柴度日、村夫子教书、生鱼弈棋,再到少妇缝鞋、闺中思郎,几乎涵盖了明代淮西农村生活的方方面面。语言质朴生动,充满乡土气息,是明代罕见的以民歌谣谚体大规模描写农村生活的组诗佳作。
逐句解读
其一:「乔木重重惠子窑,濠梁水带九洪桥。」乔木重重围绕着惠子的窑居之地,濠梁的水流环绕着九洪桥。
「淮西自古夸形胜,表里山河拱圣朝。」淮西之地自古以来就以形胜著称,表里的山河拱卫着当朝。
其二:「缚竹编芦窗户开,晴光晓透土床来。」用竹子芦苇编缚成窗,窗户洞开,晴朗的晨光透到土床上来。
「满城要待秋花插,汲水绕篱浇菊栽。」满城的人都等着秋花插戴,打水绕着篱笆浇灌菊花。
其三:「土堑为家似燕巢,秋来风雨怕潇潇。」以土堑为家如同燕子的巢,秋天到来时风雨潇潇令人心忧。
「马通拾得团成饼,晒向墙头待暮烧。」把马粪拾来团成饼状,晒在墙头上等着傍晚当柴烧。
其四:「种得桃花与李花,红红白白几人家。」种下了桃花与李花,红红白白地开在几户人家。
「卖钱却待花成实,沽酒墙头不用赊。」卖钱还要等到花结成果实,到时候在墙头买酒也不必赊账。
其五:「帝乡今得免征科,汉祖当年未足多。」帝王之乡如今得以免除了征科赋税,汉高祖当年也不过如此。
「父老扶藜频望幸,教儿唱得大风歌。」父老们拄着藜杖频频盼望皇帝临幸,教儿童们唱起大风之歌。
其六:「土坑边头半镬汤,晓寒睡起怯衣裳。」土坑边上煮着半锅热汤,清晨寒凉睡起来怕穿单薄的衣裳。
「女郎烧火添牛粪,笑指灰中饼饵香。」女郎们烧火添着牛粪,笑着指点灰中饼饵的香味。
其七:「东屯西屯云昼阴,上关下关淮水深。」东屯西屯白昼阴云密布,上关下关的淮水深沉。
「淮水好从天上去,美人不见愁人心。」淮水多么想从天上流去,美人不见令愁人心伤。
其八:「向来翻忆战争时,江海茫茫远别离。」向来翻腾着对战乱之时的回忆,那时江海茫茫中各自远别离。
「白发重逢太平日,春台化日乐熙熙。」白发之人重逢在太平的日子里,在春台化日之下乐得熙熙和和。
其九:「义勇祠前酒似池,鼓笳吹动赫人威。」义勇祠前酒多得如同池水,鼓笳之声吹动着赫赫的人威。
「满身插得真刀剑,要与皇家作健儿。」浑身上下插戴着真刀真剑,要为皇家做个健儿。
其十:「婚娶家家礼俗谙,东邻少妇嫁童男。」婚娶之事家家都谙熟礼俗,东邻的少妇嫁给了童男。
「园篱缚架开筵宴,借得船头一片帆。」在园篱缚扎的架下摆开筵宴,借用了船头的一片帆布。
其十一:「斤斧山中日日操,求生莫问此生劳。」在山中天天操着斤斧砍柴,为求生不必问这一生的劳苦。
「草柴卖得钱三百,不怕城头米价高。」草柴卖得三百文钱,就不怕城头米价高。
其十二:「养得儿男学务农,布衣褴褛发蓬松。」养大的儿男学着务农,穿着褴褛的布衣头发蓬松。
「兔园亦有村夫子,夜雨残灯教过冬。」兔园之中也有村中的夫子,在夜雨残灯之下教书度过寒冬。
其十三:「淮水生鱼不论钱,弈坛醉倒唤棋仙。」淮水中生长的鱼不论价钱,在弈棋之坛上醉倒被唤作棋仙。
「百年尽可为生业,仰戴皇家日月天。」百年之中尽可作为谋生之业,仰头戴受着皇家的日月之天。
其十四:「少妇新缝八塔鞋,可怜两足带尘埃。」少妇新缝的八塔鞋,可怜两只脚沾满了尘埃。
「盆中有水不须濯,却待人间好日来。」盆中有水也不必急着濯洗,却要等待人间的好日子到来。
其十五:「别来三月不见郎,夜灯明灭泪成行。」分别三个月不见郎君,夜灯明灭之中泪水成行。
「妾身许得单衣愿,不怕穷冬有雪霜。」妾身许下了求单衣的心愿,不怕那隆冬时节有雪有霜。
艺术手法
此组诗最突出的特点是民歌谣谚体的运用。语言质朴通俗,不事雕琢,句式短小活泼,多用叠字与口语,如"乔木重重""红红白白""潇潇""浩浩""熙熙""蓬松""茫茫",读来朗朗上口,充满泥土气息。
在内容上,组诗以淮西农村为背景,多角度展现了明代农村生活的真实图景。既有村居建筑的描写("乔木重重惠子窑""土堑为家似燕巢""缚竹编芦窗户开"),又有日常劳作的刻画("汲水绕篱浇菊栽""马通拾得团成饼""斤斧山中日日操");既有节令风俗的记录("满城要待秋花插""婚娶家家礼俗谙"),又有战争与太平的对比("向来翻忆战争时,江海茫茫远别离。白发重逢太平日,春台化日乐熙熙");还有农村教育、集市贸易、闺情相思等多种题材,堪称一幅明代淮西农村的风俗长卷。
在抒情笔调上,组诗时而诙谐幽默("笑指灰中饼饵香""借得船头一片帆"),时而沉郁顿挫("白发重逢太平日""不怕穷冬有雪霜"),既有颂圣之词("表里山河拱圣朝""仰戴皇家日月天"),也有对农民疾苦的同情("布衣褴褛发蓬松""夜雨残灯教过冬")。情感丰富,层次多样。
用典方面极为精省。主要用"惠子窑"(惠施之居)、"濠梁"(《庄子》濠梁观鱼)、"大风歌"(汉高祖刘邦)、"棋仙"等少数几个典故,多数诗句直写其事,不加文饰,与谣谚体的整体风格相统一。
结构上十六首之间并无严格次序,而是以类相从,围绕"淮西农村"这一主题,各篇独立成章又互为补充,形成一幅有机的风俗画卷。
总体评价
此诗以十六首七绝的组诗形式,以质朴生动的民歌谣谚体,多角度展现了明代淮西农村的生活图景,从村居建筑到日常劳作,从节令风俗到战争回忆,从颂圣到闺情,几乎无所不包,是明代罕见的以大规模组诗描写农村风俗的作品,具有很高的民俗学与文学价值。语言清新活泼,情感真挚丰富,堪称明代农村风俗诗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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