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酉赴试白下病归得杂咏五首 其一

明 · 郑胤骥

译文

清晨理舟楫,白门溯浩浣。

清晨整理好船桨,从白门(南京)沿江逆流而上,江水浩荡。

人涉邛独不,为复需吾伴。

别人渡河我偏不渡,只因还要等待我的同伴。

廿年困驱驰,此日路初换。

二十年来被功名驱使奔波,直到今天才换了一条新路。

事习巧慧多,老近节缩贯。

世事经历多了,人心的巧诈机变也多起来;人渐衰老,便开始懂得节俭收敛。

嵚奇久笑人,自欺亦可叹。

世间奇异诡谲之事久已嘲笑世人,而人还在自欺欺人,实在可叹。

静敛安新懦,进取悼昔悍。

安静收敛下来,安于自己新近的怯懦;想起昔日进取时的强悍,又不禁哀伤。

烈士营世业,小人偷自玩。

志士经营济世的功业,小人却只顾苟且自娱。

此理夙已区,彼我两不窜。

这个道理早已经分定,彼此各不相混。

人世多寒灰,贵贱会须判。

世间多的是心如死灰之人,贵贱终究要被分别判定。

贵人盛颜色,贱士众所漫。

达官贵人神采煊赫,贫贱之士却被众人轻慢怠忽。

贵人乘高车,贱士难款段。

贵人乘坐高大的车马,贫士连一匹慢走的劣马都难以拥有。

一一件所欲,非贵孰输灌。

每一件想要的东西,不是贵人谁会加以资助供给?

谓吾勿慕此,何为复此算。

若说我不羡慕这些,为何又要这样反复盘算?

心知非其分,聊从性所玩。

心里明知这不是我的本分,只好姑且顺从自己性情所好的事。

帝城风物佳,山水环几案。

京城的风物美好,山水就像环绕在案几之间。

得之众所遗,多之亦无患。

能得到众人所遗弃的东西,多了也没有祸患。

不然两俱负,真无解颜汗。

否则富贵与恬退两样都失去,真要汗颜无地了。

达人贵天游,此理非河汉。

通达之人看重顺应天道而游于世,这个道理并非虚妄渺茫。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郑胤骥己酉年(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赴南京应乡试、因病中途折返途中。题中"白下"即南京的别称,因南朝宋设"白下城"于今南京城北而得名。诗题为"杂咏五首"之一,是组诗的开篇,带有自述心志的性质。诗人借赴考途中的境遇,抒发半生漂泊、穷达异路的感慨,并反思自己"进取"与"恬退"之间的内心斗争,是一篇带有自我剖白意味的长篇五古。

逐句解读

「清晨理舟楫,白门溯浩浣」:清晨整理船桨,从白门(南京)沿江逆流而上,江水浩荡。

"溯浩浣"形容逆流行舟于滔滔江水之间,奠定全诗漂泊感。

「人涉邛独不,为复需吾伴」:化用《诗经·邶风·匏有苦叶》"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之意——别人渡河我偏不渡,只因要等待同伴。此处借以自喻不愿随波逐流。

「廿年困驱驰,此日路初换」:二十年来被功名驱使奔波,直到今日才转换了人生路向。

「事习巧慧多,老近节缩贯」:世事习久,人心的巧诈机变愈多;人渐衰老,反而开始节俭收敛。

「嵚奇久笑人,自欺亦可叹」:那些奇异诡谲之事久已嘲笑世人,而人仍在自欺欺人,实在可叹。

「静敛安新懦,进取悼昔悍」:安静收敛以安于新的怯懦之态,回想昔日进取的强悍又深感哀悼——内心在退与进之间拉扯。

「烈士营世业,小人偷自玩」:志士经营济世之业,小人苟且自娱,二途分明。

「此理夙已区,彼我两不窜」:这个道理素来就已分定,彼此各不相混。

「人世多寒灰,贵贱会须判」:世间多心如死灰之人,贵贱终究要被判定。

「贵人盛颜色,贱士众所漫」:达官贵人神采奕奕、颜色煊赫,贫贱之士却被众人所轻慢。

「贵人乘高车,贱士难款段」:贵人乘坐高车驷马,贫士连款段(缓慢行走的马)都难有。

「一一件所欲,非贵孰输灌」:每一件事所需,不是贵人谁会给予输送浇灌(资助)?
「谓吾勿慕此,何为复此算」:若说我并不羡慕这些,为何又要作此计较?
「心知非其分,聊从性所玩」:心里明知这不是自己的本分,只好姑且顺从自己性情所好。

「帝城风物佳,山水环几案」:京城里风物佳美,山水如同环绕在几案之间。

「得之众所遗,多之亦无患」:能得到众人所遗弃的东西,多了也无祸患。

「不然两俱负,真无解颜汗」:否则富贵与恬退两失,真让人汗颜无地。

「达人贵天游,此理非河汉」:通达之人看重"天游"——顺应天道而游于世,这个道理并非虚妄渺茫("河汉"喻迂阔无据)。

艺术手法

全篇采用五言古体,句式整饬而气脉流畅,多用对仗与对比:如"烈士营世业,小人偷自玩"以志士与小人对照,"贵人盛颜色,贱士众所漫"以贵贱反差形成强烈张力。诗中多处化用经典——《诗经》"邛独不"之典、"天游"出《庄子·外物》,使语言有厚重的典籍肌理。诗人善于以自我诘问推进情感层次,如"谓吾勿慕此,何为复此算"层层追问,剖白自己既不愿慕富贵、又不能忘怀功名的内心矛盾。全诗由"清晨理舟楫"的具体场景起兴,逐步转入人生哲理的抒发,由外入内,由事及心,结构递进自然。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以自述心志为主旨的五古,写于诗人赴考病归途中,借以反思半生功名得失。诗中既写出了"廿年困驱驰"的疲惫,又呈现出"贵贱会须判"的世态炎凉,更难得的是坦承自己"心知非其分,聊从性所玩"的矛盾心境,不掩饰、不矫作。结尾归到"达人贵天游"的道家旨趣,可见诗人已在病归途中酝酿出退隐之意。全诗情理交融,语言古朴劲直,是晚明士人内心世界的一份真切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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